刘梦熊
今年(2026年)头三个月,中国倡导的“一帶一路”国际經济合作平台被美国连砍三刀:
第一刀:1月4日,美国三角洲突击队出其不意空降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生擒马杜罗总统夫妇,将其押返美国囚禁受审。委內瑞拉是世界上石油蘊藏量最丰富的国家,自二十多年前查韦斯执政以來,实行强烈的反美主义和“ 21世紀社会主义”,接受中国大量投資,用人民币結算供应石油給中国,成为中国“一帶一路”在西半球最重要据点。馬杜罗被刼持后,继任的委内瑞拉领导人向美国认怂,声称不承认上届政府所借外债,中国“一帶一路”布局在委国的多年苦心經营付諸东流!
第二刀:1月29日,巴拿马最高法院裁定,在中国香港上市的长江和记实业有限公司的巴拿马港口码头的经营权续约“违宪”,随后巴拿马政府将长和的运河码头强制没收。而去年春美国国务卿卢比奥访问后,巴拿马政府巳宣布退出“一带一路”,中国失去沟通太平洋与大西洋的“一帶一路”通道立足点。
第三刀:2月28日,美国以色列联手对伊朗实施“斩首行动”和海空打击。伊朗作为中东重要产油国,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一直高举反美大旗。2023年中国与伊朗签署长达25年的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协议,承诺向伊朗多个领域投资4000亿美元,伊朗成为中国“一带一路”在中东最重要据点,伊朗90 %以上石油出口到中国且用人民币结算。美以对伊朗实施40多天的密集精準轰炸后,又反向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卡住伊朗石油出口的咽喉通道,扼杀伊朗经济,对中国在中东的“一带一路”布局和石油天然气供应带来严重冲击。
“一帶一路”布局最近除了連捱美国三刀之外,4月12日作为“一帶一路”在中東欧最重要据点的匈牙利大选变天,连续执政16年的亲中政客欧尔班总理鞠躬下台。欧尔班政府号称“欧盟內唯一的中国辯护律師” ,多次一票否決欧盟的反华议案。中国是匈牙利最大的外資來源国。匈牙利的“改朝換代”,注重回归欧盟整体立塲,多少给中国“一帶一路”造成又一波冲击。
这里不妨简单说明一下:
絲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简称“一带一路”,是习近平主政后中国政府于2013年倡导的跨国经济带,投资近70个主要是发展中国家,涵盖中国大陸、中亚、北亚、西亚、印度洋沿岸、地中海沿岸、南美洲、加勒比海地区、非洲等地区的重大开发计划,成为国际经济合作的重要平台。
究其出发点,是基于中国巳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拥有最强大的工业、最齐全的制造业、最大量的商品出口、最雄厚的外汇储备,因而凝聚了技术、资金尤其是产能方面的巨大优势;而另一方面,中国国情並非传统所说的“地大物博”,而是“地大物不博”:石油、天然氣和富鉄矿砂大部分依賴進口,鉻、鈷、鉑、鉀盐、金剛石等也要靠進口。此外,橡胶、木材以及小麥、大豆、玉米等也需大量進口。
因此,在“一帶一路”格局下,中国利用自己在工业、制造业方面的技术、资金、产能优势,以投资和援助方式帮助发展中国家建设机塲、港口、鉄路、公路、电动车、化工等基建工程和石油、天然气、矿藏的开採,大量供应给中国,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产业链、供应链,优势互补,共創辉煌,既帮助了发展中国家,也保障了中国可持续发展,同时有利于促进世界和平与发展。
本来,根据《中国共产党新闻网》所载,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中止“阶级斗争为纲”,实行“经济建设为中心”、对外开放政策之初,邓小平等老一辈领导人努力促成了党内共识:“中国要实现现代化,一定要搞改革开放。而开放、引进的主要对象是美国。因此,改善发展与美国的关系,是改革开放的内在要求,也是冷战格局下确保中国国家安全的根本要求。”(参见《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如果坚持这一思路,那末,中国所倡导的“一带一路”原本不应与美国利益发生太大冲突;因为正是美国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给予中国贸易最惠国待遇,又在2001年支持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令中国在国际分工中逐步成为“世界工厂”,发展为全球第二大經济体。而中国丰厚的外汇储备,大部分正是来自多年对美外贸盈余的累积!中国的“一带一路”布局,与特朗普追求的“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目标应该是並行不悖的。
问题是,中国由共产党执政,以馬克思列寧主義为指导思想的理论基礎。而馬列主义的精义是阶級斗爭、暴力革命、无产阶級专政、世界革命、解放全人类、实現共产主义。而“馬克思主义全部理论概括为一句话,就是:消灭私有制”。因此,在社会制度、意识形态、价值观方面本身与崇尚私有制、市场经济、民主政治的美国有着根本性的差异矛盾,反过来很容易地会与那些敌視自由、民主、人权、法治普世价值的政权或势力如俄罗斯、朝鲜、伊朗、委内瑞拉、古巴以及叙利亚阿萨德、黎巴嫩真主党、加沙地带哈马斯、也门胡塞武装等抱团取暖,对他们大力援助。当着中国內政从“經济建设为中心”转向政治掛帅、強調斗爭哲学,外交从邓小平时代的韜光养晦转变到被外界认为的“战狼外交”;从认定"开放和引进的主要对象是美国”变成被外界视为“联俄反美”;並且中国2001年加入世贸后被美欧質疑未有履行“入世𠄘諾”而引发连串贸易摩擦;加上受长期反美宣传的潜移默化和訊息封闭不对称的影响,中国国内“基本盤”形成“美国就是主要敌人”、“反美就是爱国”、“反美就是政治正确”、“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厉害了,我的国”等一套极端化、绝对化、片面化的执念,令外部世界的观感越来越负面;特别是2022年2月俄罗斯发动对乌克兰的全面侵略以来,中方一不将其定性为“侵略”,二从不加以谴责,三反而强调“中俄友好无上限,合作无禁区;不是盟友,胜似盟友”……以上一系列事态发展,促使美国政界、商界、学界重新审视反思自尼克逊、基辛格1972年开啟的对华“接触政策”,大有“养虎为患”之感,遂达成“对华强硬”、“防范风险”乃至“脫鈎”共识。双方在中美关系的“合作、競爭、对抗”三个維度中,越來越聚焦于“对抗”。正是在这一地緣政治大背景下,中国的“一帶一路”布局在南美洲的重要据点委内瑞拉、在中东的重要据点伊朗都是极端反美的国家,而且是积极推行石油貿易以人民币結算动搖美元霸权的“急先鋒”;因此,在美国眼中,本来只是“产能换资源”的国际經济合作平台“一帶一路”便成了中国主导的“国际反美统一战线”,必须将其破局而后快!故此,今年以来美国在委内瑞拉、巴拿马、伊朗打岀的“组合拳”,乃是“项庄舞剑, 意在沛公”,对中国“一带一路”布局的拆台!
不可否認,中国的“一带一路”布局目前的確面臨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要化解危机当然是件复杂的社会系统工程。
千头万绪,其实最重要是两样:
第一,在对外关系上,改善、发展对美关系是重中之重。正如习近平主席去年10月30日在韩国釜山中美峰会前所讲的:“中文美两国做夥伴、做朋友,既是历史的啟示,也是現实的需要。”“中美兩国合則两利,斗則俱伤”。这一论断与邓小平等老一代领导人在改革开放之初努力促成的党內共识是一脈相承的,必須落到实处!对美关系一定要摆脱源于极端民族主义、狹隘爱国主义、低知商民粹主义的“战狼外交”的制肘。要淡化意识形态,回到以事情本身是非曲直作判断的实事求是立塲上來。与那些打着“反美”旗号的极端宗教主义、恐怖主义政权和势力保持距离,避免被美国將中国视为反美国家的后台。
第二,在对外援助方式上,不妨把“中国注資、中国贷款”改为“香港上市、香港融资”。“一帶一路”的国家基本上都是发展中国家,不少国家政治腐敗,政局不穩,貪污盛行。中国若“只算政治账,不算經济账”,貸款給這些国家搞基建,很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变成烂账一堆,徒然給西方国家宣揚“中国为落后国家制造债务陷阱”的口实。
笔者十年前巳大声疾呼:应该把“一带一路”国家的铁路、公路、机塲、港口、油气田、矿产资源开发等基建项目交由专家作经济效益的可行性研究和论证,確认有价值之后則交到香港交易所以基建项目上市标准进行审核,合乎上市标准者可批准其在香港上市融资集资,中国作为该囯资源大买家可用战略投资者身份入股一定比例,其余股份可以在全球公开配售,供国际投资机构和投资者入股,共享利益,分散风险。如此一来,既令“一带一路”国家发展经济解决了“錢从何來”问题,中国也无须揹上“制造债务陷阱”恶名,可以将以往天量援外款项用于惠及自己人民的国内免費教育、免費医疗、免費安老;而中国可从这些国家的資源开发获得大量矿产原料供应有利于自身可持续发展,另外又令香港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得以巩固与提升!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常言:“危机,危机,危中有机”。只要冷靜应对,调整思路,拨乱反正,中国作为最大規模的工业国、最齐全的制造业大国与“地大物不博”的矛盾一定能圆滿解決!“一帶一路”布局面臨的风险不难化解,而且終归会达至“潮平兩岸闊 ,風正一帆懸”境界!
(作者是香港荣休全国政协委员、百家战略智庫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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