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茫中的叩問
——呂國英哲詩《政治窒強權》深度賞析
莊鴻遠
大凡讀詩,總想尋些風花雪月的旖旎,或是一己悲歡的纏綿。然而讀呂國英先生的這首短制,你卻無法在這樣的期待裏安坐。它像一柄冷峻的手術刀,凜然劃開時代的肌膚,讓你看那些隱於其下的病灶;又像一記穿透雲層的鐘磬,在喧囂的市聲之上,敲出一個思想者對於文明命運的悠長歎息。
“政治窒強權”,起句便不凡。我們曾賦予政治許多宏大的敘事,它應是秩序的締造者,正義的守護者。然而,一個“窒”字多麼觸目驚心,仿佛一種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使本該暢達的治理變得凝滯,使權力的運行偏離了最初的理想。這是對現代性困境最直接的指認。緊接著,“經濟罪懸殊”一句,更將目光投向這個物質豐裕時代的最大疤痕。當財富的積累與貧困的蔓延並行不悖,當基尼係數成為每個良心者心頭的重負,經濟的繁榮便有了無法回避的原罪。這讓人想起狄更斯筆下那最美好的時代與最糟糕的時代,至今,這悖論仍未消散,反有愈演愈烈之勢。
“文化困自囿”,文明的火炬,本應照亮更遠的未知,卻在畫地為牢的自我迷戀中黯淡了光芒。我們製造了精密的術語體系,建立了森嚴的學術壁壘,卻或許正丟失著感知世界本真的能力。而“科學悲近圖”,更是對時代精神的一記警告。科學,這個被我們奉為新的神明,它祛魅了世界,卻也帶來了新的迷茫。當探索的目光變得短淺,當求知淪為功利的算計,失卻了“為知識而知識”的純粹與對終極意義的關懷,人類的智慧便只能在一個個狹隘的實用目標中打轉,這是文明的短視,也是科學自身的悲哀。
詩的後半,從更廣闊的公共領域轉入人類精神的內在領地。“宗教忌人神”,揭示了信仰的困境。神人之間,本應是一條和解的橋樑,卻時常淪為對立的淵藪。教條的 rigidity 與人性的鮮活,彼岸的召喚與此生的眷戀,這種張力往往使虔誠變成偏執,信仰淪為枷鎖。“藝術惡世俗”,則是所有創作者的永恆命題。藝術必須超越凡俗,才能給予觀者以震撼;但一旦徹底拒絕世俗的滋養,它又會變成無根的浮萍,蒼白而無力。這種“惡”與其說是厭惡,不如說是一種深刻的、無奈的悖論。
至於“哲學滯弱智”,更是對思辨王冠上那顆明珠的失望。哲學,本是對智慧的摯愛,對根本問題的追問。然而,當它在經院式的概念遊戲中沾沾自喜,在瑣碎的語言分析裏耗盡精力,它便失去了引領時代、啟迪心靈的力量,顯得蒼白而滯澀。“歷史廢虛無”,當我們無法從過往的塵埃中汲取智慧,當歷史敘事淪為權力的婢女或功利的工具,人類便如同在暗夜中行走卻沒有火炬,只能在“廢虛無”中重複著幼稚的錯誤。
詩的結尾,詩人的目光從這些宏大的、抽象的範疇,收回至我們最切身的所在。“家國衰九微,芸生苦念賭”,個人的命運,終究是文明的基石。當上述種種的衰敗滲透到社會的每一個毛孔,每一個微小的家庭與個體,所感受的便只有深深的無力感。“念賭”二字,用的何其沉重。芸芸眾生的辛苦,他們的籌謀與操持,在這諸多困局的夾縫中,竟然宛如一場前途未蔔的賭博。這不僅是悲憫,更是一種錐心的刺痛。
整首詩,思緒震盪,筆力千鈞,逐一檢視了支撐人類文明的幾大支柱——政治、經濟、文化、科學、宗教、藝術、哲學、歷史,最終落腳於個體生命的蒼茫與無奈。然而,這篇詩作的價值,並不僅僅在於它深刻的批判。真正的哲詩,總在絕望的盡頭,留給讀者一絲未曾明言的希望。這近乎“全稱否定”的焦慮與詰問,本身就是一種極為可貴的精神存在。它說明,在這個似乎一切都可以被量化、被消費的時代,依然有心靈在為文明的走向而輾轉難眠,依然有頭顱在思考著那些“無用”卻根本的問題。
這份焦慮,這份叩問,恰如這浮華世界中的一縷清風,一場冷雨,它讓人清醒,也讓人沉著。讀這樣的詩,我們感受到的不僅是一份深沉的文化憂思,更是一種敢於直面病灶的思想者的勇氣。它提醒著每一個讀者,文明的航船,需要時時有人眺望遠方,呼喚迷途。這清峻的文字之下,流淌的,正是一種極高遠、極質樸的情懷——對“人”應當如何生活,“文明”應當走向何方的,永不熄滅的關懷。
附
呂國英 簡介
呂國英,文藝理論、藝術批評家,文化學者、詩人、狂草書法家,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北京書法家協會會員,原解放軍報社文化部主任、中華時報藝術總監,央澤華安智庫高級研究員,創立“氣墨靈象”美學新理論,建構“哲慧”新詩派,提出“書象·靈草”新命題,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煉酒文化。出版專著十多部,著述藝術評論、學術論文上百篇,創作哲慧詩章兩千餘首。
主要著作:《“氣墨靈象”藝術論》《大藝立三極》《未來藝術之路》《呂國英哲慧詩章》《CHINA奇人》《陶藝狂人》《神雕》《“書象”簡論》《人類賦》《智賦》《生命賦》《中國牛文化千字文》《國學千載“牛”縱橫》《中國酒文化賦》《中國酒文化千字文》《新聞“內幕”》《藝術,從“完美”到“自由”》。
主要立論:“靈象”是“象”的遠方;“氣墨”是“墨”的未來;“氣墨”“靈象”形質一體、互為形式內容;“藝法靈象”揭示藝術終極規律;美是“氣墨靈象”;“氣墨靈象”超驗之美;“書象”由“象”;書美“通象”;“靈草”是狂草的遠方;詩貴哲慧潤靈悟;萬象皆乘願,無始證修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