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魂與酒神構建的東方生命宇宙論
——呂國英兩篇千字文打開中華文明“元神密碼”
莊鴻遠
在中華文明史上,以千字文形式創作的巨制中共有四篇作品,呂國英先生撰寫的就有兩篇,分別是《中國牛文化千字文》與《中國酒文化千字文》。這兩篇千字文,不僅是對兩種文化現象的總結,更是中華文明深層次宇宙觀的雙重奏鳴。從人類文明演進的宏大視角觀照,牛與酒實已超越物質本身,昇華為東方哲學中“道”與“器”、“形”與“神”互化共生的極致表達。它們構成了中華文明賴以運行的雙重元神——牛為地魄,承載坤德;酒為天魂,涵養乾靈。二者如太極兩儀,在相生相化中催動文明生生不息的演進脈絡。
創世原型與文明肇基:物質實踐中的宇宙論顯化
牛在中華文明中從來不只是牲畜,而是“坤元之精,厚德之器”。《禮記·月令》記載的“出土牛以送寒氣”,已將牛提升為調節天地陰陽的儀式性存在。神農氏“人身牛首”的傳說,暗示著牛是連接人類生命與大地母性的原型媒介。牛耕不僅是農事活動,更是對宇宙創生秩序的複現——在混沌中劃出經緯,在荒蕪中建立文明。
酒則對應著宇宙生成的清揚上升之力。從甲骨文“酒”字的水酉結構,到商周酒器上的雲雷夔龍紋飾,皆暗合“道生一,一生二”的宇宙發生邏輯。釀酒過程本身即是一次微觀創世:糧食在窖藏中經歷混沌轉化,最終昇華為澄明之液,恰如《黃帝內經》將酒視為“天地精微,調神達靈”的介質。
二者的結合,在河圖洛書的神話體系中得到完美詮釋:神龜負文,其甲紋如牛耕大地的秩序編碼;龍馬負圖,其旋紋似酒液流轉的宇宙韻律。牛承載著大地的記憶,酒蘊含著天道的節律。
時空編碼與歷史意識:文明記憶的雙重書寫
牛構建了農耕文明循環往復的時間哲學。《夏小正》以牛事紀農時,將天文曆法融入土地呼吸的節奏中。青銅禮器上的牛形紋飾,不僅是裝飾,更是將農耕時間神聖化的時空容器——每一次耕耘都是對文明記憶的喚醒,每一次收穫都是對天地節律的回應。
酒則成就了歷史時刻的凝定儀式。周代金文中頻繁出現的“饗酒”銘文,是以物質為載體封存歷史記憶的獨特方式。酒在祭祀中的運用,實現了“味覺通史”的傳承——通過唇齒間的儀式,完成與祖先的跨時空對話。唐宋以降,酒更成為文人“以心傳史”的媒介,在詩酒唱和中延續文明的集體記憶。
二者共同形成了中華文明獨特的“時空折疊”智慧:牛耕讓土地記住年輪的痕跡,形成地理記憶的層累;酒窖讓時間沉澱於物質轉化,形成文化記憶的醞釀。正因如此,中華文明能在歷史斷層後迅速重建連續性——五胡十六國後的北魏複禮,明初恢復耕祭傳統,皆是憑藉牛與酒所承載的文明基因完成文化重構。
認知範式與思維革命:從具象操作到形上超越
牛推動了中國古代科技思維的誕生。井田制中的幾何規劃,犁具製作中的力學計算,催生了獨特的“象數思維”傳統。《周髀算經》中“勾股方圓”的宇宙模型,其源頭可追溯至牛耕實踐中對天地關係的直觀把握。牛,在這個意義上成為東方科學精神的“沉默導師”。
酒則催化了悟性思維的飛躍。與西方酒神精神的迷狂不同,中國酒文化追求的是“醉醒之間”的臨界智慧。莊子“醉者神全”的命題,揭示酒能解除理性桎梏,達成“坐忘”“心齋”的認知升維。王羲之醉書《蘭亭序》,張旭“揮毫落紙如雲煙”,皆是酒催化下的意識超拔狀態——從有限躍入無限,從形下通乎形上。
二者共同塑造了中華文明“體用不二”的認知傳統:通過牛耕的“身體實踐”把握大地律動,通過釀飲的“物質轉化”領悟陰陽化醇,最終抵達《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的認知境界。這種知行合一的認知方式,避免了西方心物二分的認識論困境。
文明韌性與精神突圍:危機中的自我更新機制
每當文明遭遇重大挑戰,牛文化提供“底線的韌性”。魏晉南北朝時期,隨著牛耕技術南傳與曲轅犁改良,江南開發為文明南渡奠定基礎;《齊民要術》詳載牛疫防治,展現農業文明應對生態危機的技術智慧。牛成為文明存續的“最低保障”——只要土地與耕牛尚在,文明便保有重生之火種。
酒文化則提供“創造性的突破”。竹林七賢的濁酒,是高壓政治下的精神庇護所;蘇軾貶謫中的釀酒實驗,是將苦難轉化為創造的能量煉金術。值得注意的是,中國文化的高峰常與酒的創造性運用同步:盛唐詩歌的輝煌,離不開“三杯通大道”的靈感迸發;宋明理學的深醇,亦有“酒中論道”的思想催化。酒在此成為啟動文明潛能的“文化酶”。
在元、清等異質文化主導時期,牛與酒更成為文化認同的隱微符號。元代王禎《農書》系統整理牛耕技術,是對農耕文明根脈的自覺保存;清代文人雅集時的酒令隱語,常暗含文化傳承的密碼。二者構成文明在衝擊下的雙重防禦:牛維繫生產方式(文明之體),酒傳承意義系統(文明之魂)。
文明對話與人類未來:東方智慧的普世啟示
置於全球文明譜系中,牛酒文化的獨特性愈顯珍貴。較之古埃及神牛崇拜的宗教隔離、古希臘酒神狂歡的個體宣洩,中國的牛酒文化始終緊扣現世關懷與人倫日用,形成“神聖寓於世俗”的文明路徑。這種特質,恰可為當代人類困境提供啟示:
在生態危機層面,牛文化蘊含的“迴圈農業”智慧(牛糞肥田–牛耕固碳),指向後工業時代的可持續發展模式;在精神危機層面,酒文化中的“微醺美學”(介於清醒與沉醉間的創造性狀態),為對抗工具理性異化提供調節路徑。這暗合了現代哲學對“天地神人”和諧共在的追尋——牛是“地”與“人”的媒介,酒是“天”與“靈”的通道。
元神不滅,文明永續
呂國英先生的兩篇千字文,實為打開中華文明“元神密碼”的雙鑰。牛魂酒神,非浪漫想像,而是文明在數千年實踐中凝練的生存智慧結晶。當人類文明面臨何去何從的世紀之問,此中智慧尤顯珍貴:
真正的文明進步,不在征服自然的速度,而在參贊化育的深度——如牛耕般知曉大地呼吸,如釀酒般順應四時韻律。當人工智慧模擬思維,我們更需重溫“體知智慧”;當全球化消弭差異,我們更應珍視“地方性知識”。
牛踏出的不僅是田壟,更是文明在時空中的銘文;酒釀造的不僅是液體,更是意識在宇宙中的迴響。元神不滅,因其根植大地血脈;文明永續,因其暢飲時間精華。這或許就是中華文明給予人類的終極饋贈:
在深耕與醞釀之間,找到那條通向“與天地同釀,共歲月陳香”的永恆之道。
2026.01.25·北京
附
呂國英 簡介
呂國英,文藝理論、藝術批評家,文化學者、詩人、狂草書法家,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北京書法家協會會員,原解放軍報社文化部主任、中華時報藝術總監,央澤華安智庫高級研究員,創立“氣墨靈象”美學新理論,建構“哲慧”新詩派,提出“書象·靈草”新命題,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煉酒文化。出版專著十多部,著述藝術評論、學術論文上百篇,創作哲慧詩章兩千餘首。
主要著作:《“氣墨靈象”藝術論》《大藝立三極》《未來藝術之路》《呂國英哲慧詩章》《CHINA奇人》《陶藝狂人》《神雕》《“書象”簡論》《人類賦》《智賦》《生命賦》《中國牛文化千字文》《國學千載“牛”縱橫》《中國酒文化賦》《中國酒文化千字文》《新聞“內幕”》《藝術,從“完美”到“自由”》。
主要立論:“靈象”是“象”的遠方;“氣墨”是“墨”的未來;“氣墨”“靈象”形質一體、互為形式內容;“藝法靈象”揭示藝術終極規律;美是“氣墨靈象”;“氣墨靈象”超驗之美;“書象”由“象”;書美“通象”;“靈草”是狂草的遠方;詩貴哲慧潤靈悟;萬象皆乘願,無始證修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