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南寧8月15日電 題:音樂劇《黑旗令》何以牽動兩岸共同家國情懷?
——專訪台灣資深戲劇導演李小平
作者 林艶華 張廣權
台灣導演李小平今年攜新作《黑旗令》開啟全國巡演。這部講述民族英雄劉永福與黑旗軍故事的音樂劇,融合壯族大歌、原生態吟唱、桂韵說唱、壯拳等非遺元素,並以年輕化視覺呈現。
一位台灣導演如何講述兩岸共同記憶中的英雄故事?當年輕化視覺遇上廣西“狼兵文化”,會產生怎樣的化學反應?李小平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分享他的創作心路。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在《黑旗令》的排練過程中提到,當下兩岸文藝合作已從早期的“尋求差異共識”到如今的“雙向奔赴”,這中間發生了什麼變化?
李小平:回望近二十年兩岸交流創作的歷程,我認為確實可以分成兩個階段。前十年,更多是在差異化中尋找共識。我會把個人的創作經驗提出來,甚至在對方不足的地方進行幫襯。
但這十年,尤其是到了《黑旗令》排練的時候,情況已經完全改變。更準確地形容,是像“戀人”一樣的“雙向奔赴”——兩岸在共鳴之後共同做事,一起尋找主題最佳的表現力度。

如果說創作中仍有不同,那更多是創作者個體之間的差異——每個人的專業訓練、藝術經驗、審美習慣和工作方法不同。
最後的“校準”,就是把不同的創作經驗放回同一個舞台目標裡,共同確認:我們要用今天觀眾能接受的方式,講好一個屬於共同歷史記憶的人物。
中新社記者:《黑旗令》確立了年輕化視覺基調,這種視覺選擇是您“京劇新美學”理念的輸出,還是被廣西“狼兵文化”重新塑造的結果?
李小平:首先,過去在國光劇團積累的經驗,我更多稱之為“傳統文化的當代性美學”——用“當代態度”去閱讀故事。所謂當代態度,就是縮影到年輕世代閱讀故事的方式,從中找到他們最擅長、最感興趣的視角和風格。
我一直很關心傳統戲曲和現代劇場的關係。傳統戲曲其實非常“現代”——它不追求完全寫實,講究意象、節奏、亮相、身段、虛實轉換。這些東西和音樂劇並不衝突,反而有強關聯。
但這種視覺選擇也不是我單方面帶來的。廣西的土地、狼兵文化、壯拳身體、山歌和原生態吟唱,都在重新塑造這部戲。比如黑旗軍的動作氣質,是在民族民間身體、戲曲調度和現代音樂劇節奏之間找到新的表達。所以這更像一種“互相啟動”:傳統戲曲搭建寫意骨架,音樂劇賦予當代節奏和傳播力,廣西文化築牢精神內核,年輕化視覺表達打通代際壁壘,最終成就獨一無二的《黑旗令》。

中新社記者:您曾說“別讓進劇場的人感覺被教育”。《黑旗令》承載著強烈的歷史情感,如何在不“說教”的前提下,讓兩岸觀眾被同一個故事打動?
李小平:越是承載重要歷史情感的題材,越不能祗停留在概念上。觀眾進劇場不是來接受結論。戲劇真正有力量的地方,是讓觀眾先看見人,再進入歷史;先產生情感,再理解精神。
《黑旗令》在創作中,一直尋找一個更能讓今天觀眾靠近的母題。後來我們越來越清楚——這個母題就是“回家”。“回家”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情感。劉永福為什麼出發?黑旗軍為什麼一次次向前走?他們有抗爭、血性、民族大義,但更有最樸素的願望:想活下去,想有安身之處,想把兄弟帶回去,想讓離開的人魂歸故土。
當這個母題成立後,主旋律就不再是懸在空中的口號,而落到每一個具體的人身上。戰場上的犧牲不是宏大叙事裡的數字,而是一個人再也回不了家的命運。兩岸觀眾為什麼能被同一個故事打動?正是因為“回家”這個情感是相通的——對故土、親人、尊嚴和歸屬的渴望都是一樣的。
中新社記者:劇中大量融入壯歌、桂韵說唱、壯拳等廣西非遺元素,這些本土文化是點綴性的地域符號,還是支撐叙事的核心筋骨?
李小平:《黑旗令》講的是從廣西土地裡生長出來的人物和故事,要盡可能用當地的方法,講當地的故事。
比如壯語吟唱和民族音樂,不是為了告訴觀眾“這是廣西”,而是把人物背後的土地記憶唱出來。
桂韵說唱在這個戲裡也很關鍵。因為《黑旗令》裡有一個特別的人物——唐景崧。他既是歷史人物,也是一個帶有間離感的說唱人、講述人。我們讓唐景崧以“桂韵說唱”的方式進入舞台,就不祗是形式設計,而是人物身份、地方戲曲傳統和叙事方法之間的互相照應。
這些在地元素和音樂劇、年輕化視覺放在一起,創作中一定有磨合。對我來說,《黑旗令》裡的廣西元素不是“加進去”的,而是“長出來”的。
中新社記者:“黑旗令”的“令”字,您解讀為“破局的勇氣”與“沉重的宿命”。當台灣觀眾看到“黑旗之下,皆是同胞”這句台詞時,您希望他們讀到什麼?
李小平:“令”這個字很重,它既是命令,也是命運。所謂“破局”,是因為劉永福不是一個被動接受命運的人。但“宿命”也在於個人的勇氣無法完全改變時代的走向。
至於“黑旗之下,皆是同胞”,我希望台灣觀眾讀到一種歷史深處的共同情感。黑旗之下的人可能來自不同地方,有不同身份,但在那個時刻,他們共同面對外來的壓迫,共同守住人的尊嚴。劉永福的故事不是隻屬於某一地的歷史。他曾經在台灣留下記憶,也在兩岸共同的民族記憶中留下位置。黑旗之下,真正重要的是同胞之間的牽掛,是在歷史風雨裡仍然不能被切斷的情感。
中新社記者:作為一位台灣導演來執導劉永福與黑旗軍的歷史題材,您如何看待自己的創作位置?
李小平:首先要說清楚一點:劉永福不是某一個地方的民族英雄,他是兩岸共同歷史記憶中的人物。他的一生和廣西有關,也和台灣有關。直到今天,台灣仍然保留著與劉永福相關的地名,比如台北市的永福橋。
所以,我作為台灣導演來創作《黑旗令》,並非作為一個完全外部的旁觀者在講一個陌生的故事。恰恰相反,我在重新靠近一個本來就和兩岸歷史都有關係的人物。(完)
來源:中新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