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集|陪国手刘小光闲走半日

作者:程之渡

在文昌里举办的第28届全国名仕教授围棋赛,今日下午休赛。小光说想到市内转转,抚州市围棋协会刘会长让我客串一回跟拍摄影师,便陪着同去。

先是到了汤显祖纪念馆。馆内清幽,四梦台上的风,仿佛还带着初夏的潮润。小光看得很细,时不时应和着那些不约而来的参赛教授们的招呼。从玉茗堂出来,我看准时机,趁他略一转身,紧赶两步过去,掏出手机说,小光老师,合个影吧。他笑了笑,很配合地往我这边靠了靠。我举着手机按下快门,自己觉得这张照片大约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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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纪念馆出来,又去了王安石纪念馆。馆是旧的,荆公的诗文却仍虎虎有生气。正走着,前头院墙边,一位奶奶怀里抱着个胖乎乎的孙子。那孩子不知是怕热还是怎么,剃了个精光的小脑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小光一见,眼里立刻有了笑意,像是偶然在自家小区里遇见了熟识的邻居,很自然地凑上前去,微微弯下腰,伸出手,作势去摸那小光头。一大一小两个光头,在千年丞相的祠堂里,构成了一幅说不上是和谐还是滑稽的画面。我们都笑了起来,哈哈的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荡开,连那奶奶也乐了。

随后便到了梦湖。湖是静的,水光潋滟,四周绿树葱茏,掩映着些白墙黛瓦的屋子。我们在湖畔走着,不知谁提起了《牡丹亭》里的故事。小光静静地听完杜丽娘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的传奇,转过头,笑着对随行的小孔姑娘说,现在,还有这样的爱情吗。小孔姑娘是中国围棋协会普及推广部的业务主管,此番从北京一道来抚州,一路张罗赛事,利落得很。这一问来得没头没尾,她大约也没想到,愣了一愣,随即低头笑了。没有答话。湖上的风拂过来,吹得人衣袂飘飘,也吹皱了湖心的云影。

远远望见对岸的楼,又听说这里的房价,还不到北京的十分之一。小光点点头,由衷地叹了一句,抚州真宜居。协会的小胡在一旁,忙笑着接口道,常来,常来,我家就在梦湖边上。小光也笑了,顺口便说,那晚上就到你家吃家宴,稀饭萝卜干就成。大伙儿听了,都是一阵欢笑。那笑声融在湖光水色里,连空气都似乎变得轻松快活起来。

尽兴而返。兼职司机的章总正开着车,忽地想起什么,说道,方才那园子门牌上“梦园”二字,是原北京市书法家协会主席林岫写的。小光在后座,轻轻地哦了一声。章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林岫,是范曾的前妻。车里忽然安静下来,竟都沉默了,谁也不好接,谁也接不住。那沉默里,仿佛藏着许多欲言又止的故事,终究无人点破。

我侧过身,看着小光。方才那场沉默里,林岫与范曾的旧事,是属于时代的,我们说不了什么。但眼前这个人,是可以确认的。我对他说,小光老师,你外柔内刚。他一听,非常开心,声音也高了些,爽朗地笑道,你说得真对。是啊,他那刚猛无匹、步步杀机的棋风,闻名整个弈林。只是这副古道热肠、平易温厚的心性,将这刚都好好地包藏了起来,不伤人,只动人。

回到住处,翻开手机,才发现那张合影已在校友围棋群里惹出一串闲聊。付同学笑言:你看上去比刘小光还资深。我盯着屏幕,不由得哑然。是啊,都老同志了。从前在棋盘前正襟危坐的少年子弟,如今鬓边都有了风霜。缪师兄大约是看见了,忆起旧事,在群里幽幽地补了一句:小光非常平易近人,看着一小老头儿,零二年在中国棋院,差点执白与“老头儿”下一盘,被王汝南婉言谢绝了。零二年,一晃二十多年就过去了。那时的棋院,那时的对局室,仿佛还听得见落子的声响,却早已是故事里的光景了。

小光祖籍山西运城,生在河南开封,长在首都北京。南北的山川与人情,怕是都融进他的骨血里了。这一天,从临川的旧梦,走到梦湖的晚照,我所见的,倒不像是一位名满天下的国手,只是一个真实、有趣、又带着些许感慨的可爱的人。

半日之闲,装下的,竟不止半日的光阴。

 

以上文章来源于尘中拾慧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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