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里棋事——第二十八届全国名仕教授围棋赛散记

作者:程之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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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6日,清晨六点半,抚州文昌里还在薄雾里半醒。

巷口那家老粉店已经热气腾腾。老板娘灶前颠勺,骨汤咕嘟作响。陆续有人拐进巷子——不是早起遛弯的街坊,而是来参加围棋赛的教授们。他们舍下酒店的精致早点,三三两两摸到这儿来。

“昨晚就惦记这口了。”南大的陈教授搓着手坐下。对面复旦的王博士笑着附和:“酒店面包牛奶哪比得上这个。”

粉端上来,辣油红亮,葱花翠绿。吃得吸溜作响时,谁也不谈棋,只埋头对付碗里的米粉。老板娘趁空添茶,随口问:“你们今天比赛?”有人点头。她又说:“那多吃点,吃饱了好赢棋。”满屋轻笑。

其实一个月前,围棋名宿金同实先生也拐进过这家店。一碗粉下肚,与本地棋手聊起“芈氏飞刀”与AlphaGo。老板娘当时笑着说:“赢了输了?不要紧,粉凉了就不好吃了。”今早吃粉的教授们提起这事,又是一阵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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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开幕式在文昌里棋院举行。没有锣鼓,不见彩旗。

蓝晓石将军登台,声犹洪钟。他一一致谢:感念何香涛教授数十载搭桥,感谢抚州当地的周到,致谢四海棋友赴约。话锋一转,他望着满座:“寰球风涛正急,而此间棋枰安然。吾辈能沉心对弈、传承国粹,便是以棋道凝心、以文化铸魂。”台下肃然。高龄组的老教授们微微颔首,青年组的学者们眼神明亮。

曾晓辉先生随后登台,别有一番深情。他是曾子第七十三世孙,唐宋八大家之一曾巩,正是其先祖。族脉自山东嘉祥辗转迁至临川,后分支南迁岭南。他生于广东,此番却是第一次以宗族后人的身份回到临川故土。

“此番相聚于抚州,于我而言,更是一场归乡寻脉、溯源初心的温暖之旅。”他语速不快,一字一句。他说起抚州是王安石、曾巩、汤显祖三位先贤的故里,说起近年抚州接续“王安石杯”的传统,更以一位香港参与者的身份,向海内外棋友发出邀约——日后赴香港举办赛事,“让千年棋韵走进香江”。台下有香港来的棋友轻轻点头。曾先生说完,拱手向四面致意,满座掌声。

比赛尚未开枰,参赛者的微信群里却已热闹起来。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贴出一首小诗:

临川笔底涌清波,黑白纹枰论几何。

名仕相逢无一语,闲敲棋子听风歌。

群里顿时安静了片刻——这安静,是品咂的安静。随即,点赞与赋和接踵而至。淮南的段老师跟帖:“好一个‘无一语’,棋人相见,确实话少,都在棋里了。”四川的一位青年学者则打趣:“听风歌?我看是听老板娘喊‘粉好了’!”满群莞尔。

这首无署名的小诗,倒把名仕教授们的棋心说透了——相逢不必多言,枰上自有一切。

抚州这地方,棋脉与文脉一样深。西汉有隐者山中弈棋,斧柯朽而不知年;宋时晏天章纂《玄玄棋经》,以棋理通天地;王安石以棋“适性忘虑”,陆九渊于枰上“观心悟道”。千载弈风,从未断绝。

开幕式后,棋枰摆开,这份风雅便落到了实处——百余名教授分作两区落座:高龄组与青年组。

高龄组这边,落子迟缓,每一步都像在纸页上批注。七十六岁的文史教授陈先生,对面坐着六十八岁的数学教授李先生。两人从布局便脱了谱,尽是奇思。每落一子,都要沉吟半晌,偶尔抬头相视一笑。旁观者说,这局棋怕是要下到午后。

青年组那边,气象迥异。三十出头的年轻教授们落子明快,时有妙手。北京来的崔博士执白长考,对面华南来的王老师端起茶杯耐心等待。忽然白棋一“点”,黑棋陷入长考。观战的高龄组老教授轻轻“哦”了一声,低语道:“这手棋,有当年聂卫平的风范。”

国手刘小光在青年组旁边观战。看了片刻,转头对身边人说:“这些年轻人,算路真深。”语气里没有惊讶,倒有几分欣慰。

观战的人群中,不知谁轻声提起金同实先生上月来抚考察时的评价——他踱步于古建修缮而成的抚州国际围棋文化交流中心,抚过雕花窗棂,曾由衷感叹:“虽非规模最大,却是全国最美、最具文化底蕴的棋院。”此刻满室落子声,倒应了这句话。

午后休盘,又有教授拐进那家粉店。

老板娘问:“赢了输了?”一位青年学者推推眼镜:“输了半目,但学到了两招。”南大的陈教授摆摆手:“赢了输了都吃粉。”老板娘笑着又端上一碗,热气模糊了众人的眼镜。

有人提起群里那首诗,说“闲敲棋子听风歌”——这不就是现在么?众人抬头,巷口微风穿过老墙的薜荔,枰间落子之声依稀可闻。

老板娘收拾碗筷,随口问:“明天还来吃粉吧?”几位教授异口同声:“来。”

镜头拉远。文昌里的老墙爬满薜荔,青石板路被午后阳光晒得发亮。那碗粉的暖香,大概会让这群学者记住这座小城很久。

落子声犹在耳畔。抚河奔流,千载弈风,从未停息。

 

以上文章来源于尘中拾慧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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