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澈之境
——呂國英哲詩《閑看九野六千裏》心靈散步
臨 風
我時常覺得,真正的詩,不是寫出來的,是從一種極深極靜的心裏,慢慢滲出來的。呂國英先生這二十八個字(見附錄),便是這般。它不喧嘩,不張揚,靜靜地立在那裏,卻自有一種力量,能將人的思緒引向高遠,引向幽深,最後,又回到一種清亮明潔的安靜裏。
“閑看九野六千裏”,起句便是不凡的。一個“閑”字,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心境。這閑,不是無事可做的無聊,是心靈有餘裕,精神有餘地的自在。九野,是九天之野,是古人想像中的極遠極闊之處。六千裏,不是一個確數,是一種遼闊的感覺。詩人就那樣閑閑地看著,目光穿透了雲層,越過了山河,抵達了無窮的遠方。這看,不帶絲毫的功利,沒有目的的束縛,只是看,純粹地看,於是,天地便入了他的胸懷。
“寂聽空深八百年”,這“寂聽”二字,與上句的“閑看”相對,一靜一默,卻都是極深沉的。空深,是宇宙的深度空間,是幽暗裏藏著星光的所在。而那個“年”字,在這裏便有了非同尋常的分量。它不是尋常紀歲的光陰之尺,而是光年——光在宇宙真空中沿直線傳播一年所行的距離,約九萬四千六百億公里。這是現代天文學給予我們的時空單位,是詩人將古老的語彙置入當代認知後的妙用。於是,“八百年”便不再僅僅是時間悠長的感歎,它同時是空間遼遠的度量。八百年,八百的光年,那是星辰與星辰之間浩瀚的距離,是星雲流轉、宇宙深處的寂靜迴響。詩人靜靜地聽著,聽什麼呢?聽時間的流逝,聽空間的呼吸,聽那些無聲之聲。這種聽,比看更內斂,更專注。看的可以是外景,聽的卻是內心的回音。當一個人能夠寂聽八百年時空深處的寂靜時,他的心靈,便與永恆有了某種神秘的溝通。
前兩句寫的是時空的廣度與深度,是向外看的無限。後兩句,便轉入內在的超越,是向上走的境界。
“妙轉維次窮三界”,維次,是多維度的時空。三界,是佛家所說的欲界、色界、無色界,也是天、地、人三界,更是一切繁雜的社會與自然體系。一個“妙轉”,一個“窮”字,寫出了詩人對宇宙人生的透徹理解。那不是概念的推演,不是邏輯的思辨,而是一種智慧的觀照,一種心靈的自由轉換。在無盡的維度裏,在繁雜的層級中,詩人找到了那個樞紐,那個可以通達一切的關節點。這種“窮”,不是窮盡的窮,是窮通的窮,是到達了根本,因而可以貫通一切的明瞭。
“澄澈五蘊逾塵梵”,這是全詩的歸宿,也是最高境界的顯現。五蘊,是色、受、想、行、識,是我們感知世界的五種積集。塵梵,是俗世與梵境,是凡與聖的對立。詩人說“澄澈五蘊”,不是要消滅五蘊,而是讓五蘊變得清亮明潔,像秋天的湖水,沒有一絲渾濁。當五蘊澄澈了,什麼塵世,什麼梵境,那些分別,便都超越了。不是離開塵世去找梵境,而是在塵世中,便見得了梵境。這是一種真正的自由,一種心靈的大自在。
整首詩讀下來,仿佛隨著詩人的目光,從遼闊的天地,進入幽深的時空,再經過智慧的觀照,最後到達一片澄明的境地。那“六千裏”的遠,與“八百年”的深,在光年的尺度上相遇了——原來,古老的詩語與現代的宇宙認知,竟可以這般融合無間。這二十八個字,不像是寫出來的,倒像是一顆智慧的心靈,在極其寧靜的狀態下,自然流露的光華。
呂國英先生的詩,向來有哲思的深度。但這首詩的好處,在於哲思並不生硬,而是化在了意象裏,化在了心境裏。閑看,寂聽,妙轉,澄澈,這些詞都不是概念的,而是體驗的,是境界的。讀這樣的詩,不需要太多的解釋,只需要讓自己的心,隨著詩人的心,慢慢地靜下來,闊起來,深起來,最後,也澄澈起來。
詩寫於二零二二年一月,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但讀著這樣的詩,心裏卻有一種溫暖,一種明亮。原來,無論外界如何喧囂,如何紛擾,人的內心,是可以有這樣的高遠與寧靜的。這大概就是哲詩的力量——它不是給你知識,而是給你一種心靈的啟發,讓你在紛繁的塵世裏,也能偶爾抬起頭,閑看九野,寂聽空深,在心靈的深處,找到那一方澄澈的境地。
我想,好的詩評,不該是用理論去肢解詩,而是用心靈去呼應詩。在呂國英先生的這二十八個字面前,我只覺得言語是多餘的。最好的,是默默地讀,默默地體會,然後,在自己的生活裏,也學著有一份閑看的心,有一種寂聽的靜,向著那澄澈之境,慢慢地走。
附《閑看九野六千裏》
閑看九野六千裏
呂國英
閑看九野六千裏,寂聽空深八百年。
妙轉維次窮三界,澄澈五蘊逾塵梵。
2022.01.16
簡注:
1.閑——悠閒;
2.九野——九天(域)之野;
3.寂聽——靜聽;
4.空深——宇宙深度空間;
5.年——光年;
6.維次——多維度(時空);
7.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天界、地界、人界;龐大與繁雜的自然、社會與人文多層級體系。
8.澄澈——清亮明潔;
9.五蘊——色、受、想、行、識(五)蘊;
10.逾——超越;
11.塵梵——俗世、梵境。
附
呂國英 簡介
呂國英,文藝理論、藝術批評家,文化學者、詩人、狂草書法家,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北京書法家協會會員,原解放軍報社文化部主任、中華時報藝術總監,央澤華安智庫高級研究員,創立“氣墨靈象”美學新理論,建構“哲慧”新詩派,提出“書象·靈草”新命題,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煉酒文化。出版專著十多部,著述藝術評論、學術論文上百篇,創作哲慧詩章兩千餘首。
主要著作:《“氣墨靈象”藝術論》《大藝立三極》《未來藝術之路》《呂國英哲慧詩章》《CHINA奇人》《陶藝狂人》《神雕》《“書象”簡論》《人類賦》《智賦》《生命賦》《中國牛文化千字文》《國學千載“牛”縱橫》《中國酒文化賦》《中國酒文化千字文》《新聞“內幕”》《藝術,從“完美”到“自由”》。
主要立論:“靈象”是“象”的遠方;“氣墨”是“墨”的未來;“氣墨”“靈象”形質一體、互為形式內容;“藝法靈象”揭示藝術終極規律;美是“氣墨靈象”;“氣墨靈象”超驗之美;“書象”由“象”;書美“通象”;“靈草”是狂草的遠方;詩貴哲慧潤靈悟;萬象皆乘願,無始證修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