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頂》落幕:商台灯火熄灭与香港言论长夜

曾晓辉

拥有逾22年历史的香港商业电台(商台)第一台旗舰节目《光明頂》,于2026年1月16日播出最后一集,正式落幕。这档自2003年启播、由才子陶杰主理的深夜时事清谈节目,曾以其尖锐、深度和自由派的批判风格,成为香港多元声音光谱中一盏独特的灯火。它的终结,绝非陶杰所言“如释重负”那般轻松,其背后折射的寒意,远比其主持人在社交平台上哀悼的“矿井深城”更令人沉重。

商业电台的灯火何以熄灭?

首先必须厘清:《光明頂》的舞台是商业电台(CR),而非公营的香港电台(RTHK)。这一区别意义重大。商台作为商业机构,其节目调整本可更多归于市场或资源考量。然而,在当下香港的政治气候下,《光明頂》这样具有鲜明批判色彩和巨大影响力的节目突然结束,其“商业决定”的解释显得异常苍白。陶杰在节目中强调“20多年从无感受任何政治压力”的表态,与其在社交媒体上发出的“哀悼矿井深城”、“黑夜短暂,光明必将来临”的悲鸣与期盼,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巨大张力。这种矛盾本身,或许就是最真实的压力写照——一种无需明言、却足以让商业机构自我审视、主动抉择的无形之网。商台灯火之灭,非因燃料不足(市场或资源),更像是感知到周遭气压过低,恐引火焚身,故而主动掐灭火种以求生存。此乃寒蝉效应在商业层面的精准投射。

22年标志的终结与公共空间的塌陷

《光明頂》的22年,贯穿了香港回归后的关键时期,见证了社会思潮的激烈碰撞与公共讨论的起伏。它能在深夜的电波中持续存在,本身就是香港曾经相对宽松言论环境的一个标志。它的停播,与近年《苹果日报》、立场新闻的关闭,《头条新闻》等节目的消失或转型一脉相承。这些事件串联起来,清晰地勾勒出香港公共言论空间、尤其是批判性、异议性声音空间被系统性压缩的轨迹。商台作为重要的商业广播平台,其“自我调整”的决定,更具指标意义——它意味着收紧的压力已不仅作用于公营机构或特定立场媒体,而是深度渗透至商业运作的核心逻辑。当商业电台也认为承载尖锐的公共议题讨论构成不可承受之风险时,公共空间的塌陷已至更深层次。

“矿井深城”的隐喻与“光明再临”的虚妄

陶杰以“矿井深城”喻香港,悲怆而精准。矿井的特征是封闭、压抑、黑暗,且方向难辨。这正是当前香港言论生态给许多人的切身感受:空间日益逼仄,光线日渐微弱,发声者需小心翼翼探测无形的边界,前路晦暗不明。他寄望于“黑夜短暂,光明必将来临”,其情可悯,其志可嘉,但在矿井的结构性困境中,这希望却显得渺茫。矿井深处的黑暗,非自然昼夜更替,而是结构性的遮蔽。若无根本性的环境改变(如矿道打通,光明引入),井底之人再长久的忍耐与期盼,也难见真正的天光。《光明頂》作为曾经努力透出微光的一盏灯,其熄灭本身就在加深矿井的黑暗。陶杰的矛盾表态,恰恰是这困境下个体心态的复杂映射:对外需维持表面的“无压力”叙事以求自保,对内则难掩对沉沦现实的巨大悲愤与一丝不灭的微弱冀望。

灯火阑珊处的香港未来

《光明頂》的终结,是香港言论长夜中又一盏熟悉灯火的黯然熄灭。它发生在商业电台而非公营机构,更凸显了环境压力的深广与寒蝉效应的彻底。陶杰的矛盾心声,是无数身处“矿井深城”者的共鸣。官方无需下令,市场自会权衡;主持人无需明言,悲鸣已在社交平台回荡。这“自我审查”的默契,比任何明令更具窒息性。

香港的活力与魅力,曾极大程度上植根于其开放、多元、充满活力的公共讨论空间。当一盏盏承载不同声音、照亮不同角落的灯火,因无形的压力而次第熄灭,留下的不仅是言论光谱的单调与贫瘠,更是对这座城市未来竞争力与国际地位的深层伤害。矿井深处,忍耐或许能换来个体的片刻喘息,却无法为整座城市带来真正的光明。香港需要的是打开矿道,拥抱天光的勇气与智慧,而非在黑暗中习惯性地点亮又熄灭一盏盏名为“安全”的微弱烛火。《光明頂》的落幕,警钟长鸣。

曾晓辉博士(作者是《中华时报 》《中华新闻通讯社》创办人、多所大学教授)

 (文章撰写于停播前,修订于停播及陶杰表态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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