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翻譯家餘澤民:諾獎得主拉斯洛找到了李白的“正確打開方式”

中新社福建南平321日電 題:諾獎得主拉斯洛找到了李白的正確打開方式”——專訪旅匈翻譯家、作家餘澤民  中新社記者 安英昭 讓寶奎

2025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以來,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Krasznahorkai László)對中國文化的癡迷早已不是秘密。鮮為人知的是,外表儒雅紳士的拉斯洛與中國詩仙李白一樣愛酒、一樣浪漫甚至一樣極端

321日,世界詩歌日到來之際,中新社東西問在福建南平武夷山獨家專訪了著名旅匈翻譯家、作家餘澤民。作為相識相知30多年的老友,餘澤民既是拉斯洛作品的主要中文譯者,也是拉斯洛與李白之間超越時空、跨越文化的擺渡人

在他看來,拉斯洛找到了李白的正確打開方式

李白是我們友誼的見證和介紹人

餘澤民與拉斯洛的緣分,起於李白。1993年初,寄居在匈牙利朋友家中的餘澤民遇到前來做客的拉斯洛。與其他來訪者不同,拉斯洛一看見東方面孔的餘澤民,就老往身邊湊

他很興奮,說我是他認識的第一個真正的中國人,也就是第一個在生活中以自然方式認識的中國人。餘澤民說,那天晚上拉斯洛和他聊了很多關於中國的事情,聊得最多的是李白。

他讓我背我知道的李白詩歌,他在匈語的李白詩歌集裏找對應的翻譯,然後又讓我給他抄一首,我就用毛筆寫了朝辭白帝彩雲間……’,他特別高興,一直留著。餘澤民笑言,二人聊到第二天淩晨,直至聚會的朋友相繼散去,拉斯洛邀請他到自家小住時日,接著便徑直驅車200多公里,去了他在布達佩斯北邊山鄉中的家。

在這位剛認識的匈牙利文學界當紅小生家中,餘澤民一住就是一個多星期。拉斯洛家中有很多關於中國的書,每晚睡前都會挑出幾本和餘澤民聊,李白更是被頻頻提起。他對中國古代文化的熱情出乎我的意料,當時他就說,希望有一天,你能帶我去中國’……李白是我們友誼的見證和介紹人。

他對李白的喜愛是骨子裏的

五年後,拉斯洛這一夢想實現了。1998年,他獲得資助,可以自選一個喜愛的文學前輩,重走他們走過的路並沿途記錄。

拉斯洛自然就想到了李白。餘澤民說,自己欣然受邀同行,北京、泰安、曲阜、洛陽、西安、成都……拉斯洛帶著一臺小型答錄機,沿途做了大量採訪,一路上錄了14盤錄音帶。

在拉斯洛的採訪中,有幾個問題是必問的:你知道李白嗎?”“你能背李白的哪首詩?”“李白對你的影響是什麼?無論經介紹認識的中國文人還是長途車上的普通乘客,他都會問這幾個問題。

餘澤民直言當時覺得可笑。這就好像我到了布達佩斯,攔個人就問,你知道裴多菲嗎?這不是人家日常能遇到的問題。但他告訴我,即使不回答,也是種回答。

一路上,拉斯洛的觀察和記錄極其認真,行前專門做了功課,每一個小地名都要在地圖上找印證。餘澤民回憶道,在西安碑林博物館門口,拉斯洛挑了許多李白、白居易、蘇軾詩詞的拓片,其中一幅李白《望廬山瀑布》的拓片至今掛在拉斯洛家中。說明他對李白的喜愛是骨子裏的,不是一時的。

當餘澤民和拉斯洛乘客輪沿長江遊覽,其中重要一站正是白帝城。沒想到碼頭已滿,客輪只能臨時停靠豐都鬼城。拉斯洛得知後,拉著餘澤民去找船長,要求立即掉頭。

拉斯洛說,這對他太重要了,一是他做了很多功課,白帝城對了解李白很重要;二是他說自己可能這輩子只有這一次機會。可惜客輪已不可能改道,他悵然若失。

此行令餘澤民更難忘的是,拉斯洛經常每到一處,就讓餘澤民當眾朗誦一首李白或者杜甫、白居易的相關的詩,從泰山到三峽再到黃鶴樓……“對我來說有點尷尬,但對他來說很有形式感。

通過中國的詩歌,看到了中國的月亮

拉斯洛為何如此迷戀李白?餘澤民說,這還要從近一個世紀前講起。

1931年,匈牙利文豪科斯托拉尼·德若(Kosztolányi Dezső)根據德語和英語譯本,翻譯出版了該國第一本系統收錄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唐詩的匈語選集——《中國和日本詩章》。該譯本在匈牙利影響深遠,至今仍在再版。拉斯洛正是藉此讀到了幾經轉譯的李白詩歌。

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匈牙利漢學家、翻譯家尤山度(Józsa Sándor)從中文直譯了李白、屈原等中國古代詩人的詩歌,詩人維萊什·山多爾(Weöres Sándor)又進行了潤色。

正如匈牙利作家馬洛伊·山多爾(Márai Sándor)對德若翻譯唐詩的評價,他透過詩歌看見了中國的月亮,拉斯洛也正是通過大量閱讀前人譯作,建構起了對中國的想像。

在餘澤民看來,李白與拉斯洛,雖然一東一西,一古一今,但二人有著共同性。行為上,他們一樣愛酒,甚至都一度酗酒;骨子裏,他們都非常浪漫,對生活充滿了特別細膩的觀察;文學創作上,他們的文字都要寫到極端,拉斯洛的長句能把人噎死”“絕望到讓人爬不出來,李白更是飛流直下三千尺般,用滿腔豪情渲染風景。

餘澤民說,拉斯洛曾以法國19世紀後半葉詩人阿蒂爾·蘭波(Arthur Rimbaud)和李白作比較,二者相距一千多年。李白寫詩時,歐洲正處於中世紀,人文主義還遠未萌芽。(拉斯洛)覺得李白是個現代詩人,我覺得是正確的,是對李白的一個正確打開方式

重尋李白之旅後,拉斯洛曾於2002年再訪中國。基於中國行的足跡,他發表了兩部遊記小說。

如果你瞭解拉斯洛的語言風格,就知道他不是一個溫情的作家,而是像《撒旦探戈》那種黏稠、黑暗、憂鬱的。餘澤民略顯激動地說,但在中國遊記中有一章叫《媽媽》,寫的是我媽媽,因為他從1998年去北京時就住在我媽媽家,後來即使我不在,他還去過兩次。那一章特別感人,是他書中最有溫情的。

在一部遊記小說中,拉斯洛化身歐洲早期人文主義詩人但丁,來中國尋找古代文明。餘澤民說:完整看這本書,你就會知道他完全是帶著一種朝聖的心情來的。”()來源:中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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