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絳瓷譚》專刊(第五輯)丨瓷上淺絳,墨韻傳薪:我的收藏與心路

作者:梁耀全

我與淺絳彩瓷的結緣,最早可追溯至職業生涯中與中國陶瓷的接觸。彼時,我對這一陶瓷品類的認知僅停留在表面,未曾深入其內核;直至步入人生的新階段,這份跨越時空的相知,才如江南煙雨般徐徐鋪展。為豐盈精神世界,我常常流連於廣東省文物總店、廣州市文物總店,以及城中的古玩店與市集。在蒙塵的舊物之間駐足凝視,最初吸引我的,是淺絳彩瓷區別於官窯瓷器濃豔釉色的清雅畫意。而器物上隨處可見的題詩、濃郁的文人畫風,也接連在我心中埋下疑問:為何淺絳彩瓷偏愛以詩句入瓷?其畫風的文人氣質又從何而來?為解開這些謎題,我踏入了文物鑒賞研習班的課堂,開啟了系統學習的旅程。

系統的專業學習為我撥開了認知的迷霧。授課老師的講解讓我明晰:淺絳彩瓷的鼎盛時期為晚清至民國年間,其名稱源於元代黃公望開創的“淺絳山水”畫派。匠人以瓷為紙,以淡赭、花青等礦物彩料為墨,經高溫燒制後,色調柔和雋永,自成一格。它絕非普通的日用工藝品,而是將中國傳統文人藝術中的詩、書、畫、印四大元素,完美移植於立體陶瓷器皿之上的藝術瑰寶,是瓷繪藝術史上的一次重要創新。自此,我的興趣從單純的欣賞轉向了有目標的學術鑽研與系統性收藏。

收藏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場持續的學習。在多年的實踐中,我逐漸掌握了從胎釉質地、彩料特徵、繪畫技法、款識考證等多維度綜合判斷淺絳彩瓷真偽與年代的方法。在無數次的尋覓與甄別中,幾件珍品的入藏,成為我探索淺絳彩瓷藝術之路最珍貴的慰藉。

民國三年(1914年)李浚茂造淺絳彩山水詩文執壺,是我收藏中的心頭好。壺身一側繪江岸遠山之景,亭臺錯落,扁舟淩波,筆墨疏淡空靈,盡得淺絳山水之妙;另一側以俊秀的書法題詠詩文,畫、書、印三者佈局和諧,渾然一體,精准詮釋了“瓷上文人畫”的藝術精髓。每每凝視此壺,仿佛能穿越百年時光,觸摸到清末民初文人寄情山林、避世修身的精神追求。

民國 李浚茂淺絳彩山水紋六方形溫酒壺

另一件珍藏為淺絳彩琮式瓶,瓶體仿照古玉琮形制,造型莊重典雅,盡顯古樸之美。瓶身四面以工楷恭錄劉禹錫《陋室銘》中的名句:“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器物僅以墨彩書寫,無繁複紋飾,文房清供的雅致之氣撲面而來。將其置於案頭,目光所及,內心便會生出一份安然與寧靜。

光緒 佚名 淺絳彩人物山水紋琮式瓶

而最常伴我左右的,是一把江西瓷公司出品的淺絳彩人物詩文壺。壺蓋以“仁壽”二字題吉語,壺身則以奔放的筆意錄下李白《月下獨酌》全詩;更令人稱奇的是,壺膽內壁還暗刻有《金陵酒肆留別》的詩句。這件器物突破了實用器具的邊界,將飲酒、賞詩、品瓷的雅集記憶融為一體,成為承載文人詩情與精神追求的藝術媒介。

民國 李靜亭 淺絳彩人物紋溫酒壺

歲月漸長,我對這些藏品的情感,早已超越了物質層面的擁有。於我而言,它們是凝固的百年時光,是可視可觸的筆墨風骨,更是靜夜之中可傾心對話的靈性存在。摩挲著溫潤的瓷面,品味著其中日漸稀存的文人氣息,這裏便成了我精神的歸處。收藏,是與歷史的相遇,更是對文化的守護。我慶倖自己能遇見這些淺絳彩瓷,讀懂它們內斂而溫潤的光華。我所能做的,不過是以個人的微薄之力,將這些承載著特殊藝術史與文人精神的器物小心拾起、妥為珍藏。

我始終堅信,真正的風雅不會因時光流逝而斷絕,它需要一代代人的認知、珍惜與傳承。若我的收藏實踐與研究感悟,能讓更多人對淺絳彩瓷這一獨特的藝術門類多一分瞭解與敬意,便是我平凡收藏生涯中最值得欣慰的事。這份源自瓷上墨韻的文化薪火,靜默而溫暖,足以照亮我的餘生。

 

【作者簡介】

中華時報

廣州新世紀藝術研究院

廣州中國淺絳彩瓷研究會

聯合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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