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冰雪之競，原為強身砥志之事；然當今之世，體育已非徒技藝之較，往往寓家國之義，繫價值之辨。米蘭冬奧方酣，華裔二姝——劉美賢、谷愛凌——同耀賽場，而所擇之途判然有別，遂為世論所聚焦，議論紛紜，褒貶交集。觀其事，非徒二人之得失，實為時代之鏡也。
昔年二人少時同框於加州，一稚一長，神采相若。皆生於單親之家，皆具華裔血脈，皆受西土之教養。其始也若並轡而馳；其後也分道揚鑣。谷氏改幟，披中國之紅袍；劉氏守本，為美利堅而戰。世人或以為忠義之別，或以為利害之衡，於是是非之聲，競起如潮。
夫國籍者，法律之名也；然在今日之世，常為價值之符號。美中角力，氣氛峻烈。運動員一言一行，輒被解讀為立場之宣示。谷氏於賽後論及政治風波，言辭涉評美國總統之舉，遂為部分輿論所指。或責其「雙標」，謂其批評自由社會，而未嘗直言威權之失；或譏其逐利而趨勢。言辭峻急，幾近攻訐。
劉氏則因家世之故，尤為矚目。其父劉俊，昔參與八九學運，遠走他鄉，以政治庇護立足美國。傳聞中共曾以厚利招徠其女，父女不從。於是輿論遂以劉氏為「美國夢」之縮影，稱其為報庇護之恩，守自由之義。讚譽之聲，亦如雪片飛來。
然觀此二人，孰為是？孰為非？《論語》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世人或求其「同」，欲其必歸一途；而不察其「不同」之由。谷氏之選，或出於身世情感、文化認同、商業考量；劉氏之守，或本於家訓傳承、歷史記憶、價值信念。人各有志，豈可一概而斷？
然亦不可不問：當運動與政治交織，沉默與發聲，皆為選擇。若只責一方之失，而避另一方之過，則難免為人所疑。故有論者曰：「若只批評自由，而不言專制，是為選擇；若享自由之利，而拒其責任，亦為選擇。」是言雖峻，亦折射今人對價值一致之期許。
冰雪之場，本應較技；今乃較義。勝負之外，更有信念之重。有人謂，在金牌與掌聲之上，尚有良知與節操；亦有人謂，運動員本不當承載家國重負。二說並行，未易遽分高下。
夫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全球化之流未絕，而地緣對抗之勢方熾。身處兩國之間者，尤為艱難。谷氏言「肩負兩國之重」，或真其所感；劉氏以一國為志，亦其所安。是重也，或為榮光，或為枷鎖，端視所守何在。
《孟子》曰：「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今之世，未必至於生死之際，然利與義、名與節，往往交錯。世人觀二姝，不獨觀其跳躍旋轉、騰空翻飛，更觀其所舍所取。
是故，冰雪之上，冠軍或有其名；冰雪之外，價值乃見其心。劉美賢與谷愛凌，同源異途，皆為時代之產物。或許真正之勝負，不在獎牌之色，而在人心之向。若能守其所信，行其所當行，不負初心，則無論披何國之旗，皆可自立於天地之間。
觀其事，慎其言。願世人以理觀之，而不以怒斷之。畢竟，體育之本，在於超越；價值之爭，終須回歸人心。
（作者曾曉輝 ，系《中華時報》《中華新聞通訊社》創辦人，大學教授，文化研究學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