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曾遠行
康笑琴
我不曾遠行
卻見過世界的棱角
在清晨七點的窗臺上
一縷光,安靜地測量桌面
萬物都有被照亮的時刻——
灰塵在光束裏翻書
螞蟻搬運着一粒米的國度
屋檐把陰影剪得整整齊齊
緩慢的日光
凜冽的山風
粗陶的裂痕,老人手背上的河川
一個孩子踮腳去夠桅杆上那面帆
我曾以爲理解需要遠方
需要雪山與曠野
後來才明白
最深的道理藏在一面白牆裏
光從東邊來,它就暖
雲經過,它就灰下去
在所有被光照亮的時刻之外
在所有屋檐的陰影之下
把腳尖壓出兩枚小小的月亮
一枚裝着海水
一枚裝着月光
——他替我留着
替所有不曾遠行的人
留着一個踮起腳來
就夠得到整片海的理由
咖啡館墓誌銘
我預定了一家咖啡館
在嶽麓山的一隅,或者湘江的拐角
反正盡頭都長得一樣——
一個讓行人放慢腳步的地方
我要一張靠窗的桌子
不需要服務員,不需要菜單
我只要一杯焦糖瑪奇朵
和一把永遠不會着涼的椅子
我想像葉芝一樣
冷眼一瞥
看生,看死
來看我的人啊
睜着眼睛,看完了一場戲
幕布是天空,演員是衆生
我是那個
坐在最後一排的觀衆
既不上臺,也不退場
我想你們會來找我
穿過溼漉漉的墓園小徑
樟樹舉着傘,雨水替你們念禱詞
你們會找了又找
在一塊石頭和另一塊石頭之間
辨認我的名字
找到之後,請不要哭
請替我點一杯拿鐵
放在石碑上
讓螞蟻和風替我喝完
如果秋天來得很慢
那一定是我在磨豆子
——磨得很細,很慢
細碎得像風的呼吸
像一首詩被讀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有不同的結尾
木芙蓉按下秋天的郵戳
嶽麓山剛把第一片楓葉翻過來
木芙蓉就懂了
它把整條街開成粉色的猶豫
江邊的風搬來襲人的涼意
九月把最後一滴綠用盡
木芙蓉就開了
開得無聲無息
像一封寄了很久的信
終於被秋天拆開
清晨是白的
它把花瓣攤開
接住露水也接住第一縷光
當老人坐在烈士公園長椅上
木芙蓉就紅了
攢了一整個夏天的勇氣
像秋天的腮紅打翻在枝頭
太平街的燈籠還紅着
坡子街的臭豆腐還在炸
而木芙蓉站在斑馬線旁邊
把落花鋪成一條粉色的毛毯
報紙遮住了老人的臉
也遮住了他想念的那個人
木芙蓉落了一片花瓣
飄落在他的報紙
他低頭看了一眼
只是用手指
輕輕按了按
像在按一封舊信的郵戳
荻花的獨白
湘江把秋天攤得很薄
薄到一根荻花就能托住
整個十月
我捏住它細細的莖
指腹上還有玫瑰色的夏天
而它已經白了
舉成一片不願融化的雪
陽光將泠冽的風雕成薄薄的刃
視野把你剪成兩岸的燈
把每一粒流浪的光
都還給到不了的遠方
候鳥問你冷不冷
你卻把影子鋪得更遠
夠給一場日落留出散步的空間
等到霜降來籤它的名字
你已交出所有鋒芒
只剩下柔軟的籽
風還在湘江緩緩地拐那個彎
把舊時光轉成新的小徑
鞋底沙沙響像草叢裏的蛇
蟄伏已久等待一次不期而遇
像誰在身後輕輕訴說
我鬆開手
讓這一莖素雪
回到大地最初的模樣
替曠野說出一句
遲到的臺詞
作者簡介:康笑琴,女,漢族,湖南長沙人。曾任職於長沙晚報副刊部,任文學編輯。自幼鍾情文字,多年深耕詩歌、童話與散文詩創作,作品常見於各類報刊,文風詭麗靈動、語言富有磁性,擅長以情融景、以境生情,兼具思想溫度與藝術美感,爲讀者構築遼闊而詩意的想象空間。 創作成果豐碩,曾榮獲2024年全國最佳文學大賽一等獎等多項文學獎項,2026“月吟杯”詩詞藝術大賽金獎。已出版《魔變》《花瓣集》《海妖的歌聲響徹雪夜》等多部作品集,涵蓋詩歌、散文詩、童話等多種體裁。 系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中國傳統文化促進會會員始終以真誠之筆書寫生活,以靈性文字傳遞文學之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