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赴阿尔山首航团五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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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建国

上月下旬,我参加了一个由上海、内蒙古两地气象部门组织的阿尔山生态气象康养首航团。该团委托一家以摄影见长的旅行社,安排了一次为期五天的旅游。说是首航,其实仍分相隔一天的三批,依次出发。我所加入的是在上海市气象局大楼二楼会议室举行首发仪式后第三天动身的那一批。五天时间虽不长,但内容倒还蛮丰富的。尽管个别景点对于我来说属于故地重游,可其他许多地方因是第一次去,总体感觉仍属蛮新鲜的。接下来我便为读者将这次经历依次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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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启程与重逢

第一天清晨,我们便从浦东机场起飞。三小时后,飞机就降落在乌兰浩特机场上了。从机舱窗口望出去,天空蓝得透明,与上海灰蒙蒙的天截然不同。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甜,那是南方久违了的味道。

当天的游览景点只安排了一个:阿尔山火车站。这座上世纪三十年代建造、带有鲜明日式风格的车站,至今仍属全国最小的火车站。我五年前因“一路向北”活动曾来过这里,所以并没有如其他团友那般兴奋。他们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围着那座两层小楼左拍右拍,还有的举着长焦镜头好像在等待一列火车驶过好捕捉那“穿越时空”的画面。我略微拍了几张照,便钻进温暖的大巴,以躲避还是显得有点料峭的寒风。北方的春天到底是迟些,上海早已花红柳绿,这里却还能看见屋檐下未化尽的冰凌。

当晚,在我们下榻酒店的二楼餐厅,当地有关部门举办了欢迎宴请。宴会上主人安排了身着民族服装的男女青年,表演蒙古风味的歌舞,煞是热闹。餐厅内坐着十桌我们上海客人,原来先我们出发的首航团前两批团员调整下游程后,也特地赶来与我们汇合一起,共同接受内蒙方面的这个宴请。一时间,觥筹交错,歌声嘹亮,马头琴声苍凉悠远,把那本是饭店宴会厅的场所,硬是搅出了草原那达慕的气氛。

只是有一点可惜,那就是招待方没有一人出来点明今晚宴请的目的意义,更没提及与在上海首发仪式上反复强调的意思有关联的一字半语。一切就在又唱又跳吃吃喝喝中过去了。我坐在第三桌中,看着台上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跳得极其认真,每一下抖肩、每一个翻腕都带着草原儿女的豪迈。宴席散了,回到房间推开窗,阿尔山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我忽然想:也许那些没说的话,本来也就不必说。有些东西,比如这风,这空气,这满天的星星,它们自己就会开口。

第二天:火山与天池

第二天早上先去石塘林观赏拍摄火山熔岩地貌、苔藓、杜鹃花。石塘林是个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地方——不是因为美,而是因为那种荒凉与生机纠缠在一起的奇异景象。黑色的火山岩堆积成各种狰狞的形状,像是大地在远古时代受过的伤至今未愈。可偏偏就在这些石头的缝隙里,苔藓长出来了,杜鹃花开出来了。粉红色的花瓣衬着漆黑的岩石,那颜色对比得近乎惨烈。我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丛杜鹃:它的根扎在几乎没有土壤的石缝里,枝条扭曲着、挣扎着,可开出来的花却丝毫不含糊,每一朵都饱满润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之后去杜鹃湖游览。蓝莹莹的湖面,在四周岸边盛开的粉红色杜鹃花映衬下,还是很有点美感的。湖不大,水极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有团友说这湖像一块蓝宝石,我觉得不像。宝石是死的,这湖水是活的。风一吹,满湖的波光就碎了,碎成千万片银亮的鳞片,在杜鹃花的倒影间闪烁。我们沿着湖边走了半圈,每走几步就有人停下来拍照。我也拍了几张,但更多时候只是站着看。看水,看花,看远处山上的松树。有个当地老人说,杜鹃湖最美的时刻是清晨,那时候湖面上会起一层薄雾,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仙境一样。可惜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近中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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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吃过后,顺着木质栈道上上下下,边走边看地兜了圈大峡谷。该峡谷说是大,其实由南到北总长也就十公里多点,何况我们只走其中一段。走这里主要让我们观赏谷底夹杂堆积着尚未融化的白色冰雪的溪流、岸两边由黑色火山岩和星星点点粉红色杜鹃花等构成的景色。谷底的冰雪确实还没化完,白花花的堆在溪流两侧,溪水就从冰中间穿过,发出泠泠的响声。有一段栈道离谷底很近,能伸手摸到那些冰。我摸了一下,冰面并不光滑,而是有一种细密的颗粒感,像磨砂玻璃。手指触上去的瞬间,那凉意就顺着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胳膊肘,整个人都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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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峡谷上来,坐景区车到驼峰岭山脚。然后大家下车沿石阶往上走。从山脚到山顶路不算很长,期间,景区在不同高度设置了多个观景台,让人们从不同距离欣赏山凹里而不是山顶上的那一汪清水。这个天池在全国著名的几大天池中,之所以能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并不是它的面积而是它的形状:由高空往下俯瞰,它的整体湖面像一个巨形的人脚丫,所以有“上帝之脚”的别称。

我们爬到最后一个观景台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太阳斜斜地照着,天池的水面上泛着柔和的光。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脚丫子”的形状确实清清楚楚:五个“脚趾”朝南,“脚跟”朝北,整个湖面安静地卧在火山口里,像大地伸出一只脚,在试探天空的温度。团里有个搞摄影的老先生架起三脚架,在那里等光线。他说要等到太阳再低一点,让山影投到湖面上,那才叫好看。闲聊中得知他已经来过阿尔山三次了,每次来都要在这个位置拍天池。“每次都不一样,”他说,“光不一样,云不一样,水不一样,连自己的心情都不一样。”

当晚下榻在景区民宿。说是民宿,其实就是几排木屋,条件倒还干净。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推开门出去,抬头一看,满天星斗密得像撒了一把盐。银河横贯天际,清清楚楚,像谁用毛笔在天上画了粗粗的一笔。我在南方从未见过这样的星空。站久了,觉得那星星在慢慢旋转,又觉得是自己在旋转。直到冻得受不了了才回屋,钻进被子里,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很快就睡着了。

第三天:三潭峡与白狼峰

第三天一早驱车直奔三潭峡。到了景区,沿着一条由不规则的石块铺就的路,傍着右边那条发出“哗哗”响声、流速较快的小河,向其上游一路走去,相继经过了悦心潭、虎石潭和卧牛潭。这几个潭的周边水景,其实并无多大区别——都是急流在石头间跌宕,溅起白色的水花,水声喧哗,震耳欲聋。但走在这条路上感觉很好。不是路好,是空气好。森林里的空气带着松脂的香味,吸进去觉得肺叶都被清洗了一遍。有一段路旁的落叶松刚刚发芽,那种嫩绿嫩绿的颜色,嫩得让人心里发软,像小时候看刚孵出来的小鸡,不敢碰,怕碰坏了。

下午来到“兴安之巅”白狼峰山脚下的白狼镇,让大家先在镇上自由活动,直等傍晚某个时间,再统一安排坐越野车上山顶观赏拍摄日落。白狼镇很小,就一条街,街两旁是些卖山货的铺子和几家饭馆,并且都还关着。我在镇里溜达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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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傍晚时分,近十辆越野车把我们分批往山顶送。山路较陡,弯多,司机开得又快,车里的人左摇右晃,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呼。到了山顶,风大得几乎站不稳。事先地陪已通报:日落大致在七点二十分,彼时气温约零度,关照带好御寒衣服。我们每个人都把带来的所有衣服穿上了——羽绒服、冲锋衣、羊毛衫,一层又一层,裹得像粽子。可真的到了那时那地,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那风不像风,像刀子。不是一把刀子,是千万把刀子,从四面八方割过来,割在脸上、手上、任何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有人戴了绒线帽子,风一吹,帽子就鼓起来,像个蘑菇。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可对我们这些南方平原处来的游客来说,此刻在山顶等候日落,真的“只是太寒冷”了。但日落确实好看。太阳慢慢沉向西边的山脊,颜色从金黄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暗红,最后在山脊上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天际的云被染成了紫色,又变成靛蓝色,然后一点一点暗下去。整个过程中,山顶上没有多少人说话。几乎所有人都面向西方,快门声此起彼伏,除此之外就是风声。风那么大,那么冷,可没有人提前下山。大家都扛着,扛到那条红线消失,扛到第一批星星出现。

下山的时候,大家最后坐在回宾馆的大巴上,谈及刚才的经历,尤带有点余悸。有个女团友说她的手冻僵了,按不动快门,是旁边的人帮她按的。另一个说他的三脚架被风吹倒了,幸好没摔坏镜头。可说着说着,大家又都笑了。那种笑是劫后余生的笑,也是心满意足的笑。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在零度的山顶,等来那样一场日落的。

第四天:草原与蒙古包

第四天开始,我们从阿尔山下来了,行程指向越来越暖和的地方。今天的重头戏是游览毛都草原,体验蒙古族的习俗风情。

上午车子先载我们去了中蒙边境的国门阿尔山口岸,在那待了一会拍了几张照。口岸不大,国门也不像满洲里那边那么雄伟,就是一座普通的建筑,上面写着“阿尔山口岸”几个字。我方这边只有个别徒手武警,在劝导着几位探头探脑的同胞不要扒着国门栏杆往对面看太久。感觉这里气氛祥和,不像是在边境,倒像是在某个公园的门口。

午餐是顿丰盛的饺子宴。饺子馅有韭菜鸡蛋的,有其它各种种类的,可主打的是羊肉馅的。我虽然自己不吃羊肉,但还是蛮欣赏那些喜吃羊肉人的享受样子的。羊肉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有人吃不惯羊肉的膻味,皱着眉头咽下去。我倒觉得挺好,那羊肉的膻味正说明是真材实料,不是乱七八糟的肉剁碎了拌出来的。

餐毕继续登车往毛都草原赶。该草原实际上是科尔沁大草原最精华的部分。我们去时,正值草原返绿、野花初放的季节。车行在路上,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绿色,那种绿是嫩绿,透着鹅黄,像是刚刚铺上去的地毯。偶尔能看见一群羊或者几匹马散在草原上,慢悠悠地吃草,连头都不抬一下。天是那种北方特有的高天,蓝得发紫,云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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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情好客的当地群众,为远道而来的我们举行了蒙古族最高待客礼遇的欢迎仪式——献蓝色哈达、敬下马酒。蓝色哈达是象征蓝天的,这在蒙古族的习俗里是最尊贵的颜色。一个穿着蒙古袍的姑娘把哈达搭在我的脖子上,又端来一碗酒。我本不喝酒,但那情形下不能不喝。酒是马奶酒,度数不高,酸酸的,带着奶香。按照规矩,接酒之后要用无名指蘸酒,向上弹一下敬天,向下弹一下敬地,再向前弹一下敬祖先,然后才能喝。我照着做了,最后一仰脖把碗中的酒全喝了下去,周围的人都笑,说我学得像。

随后将我们迎进一大型蒙古包中,请我们品尝当地传统美食,又为我们表演优美的蒙古歌舞等。蒙古包很大,能坐几十个人,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正中间是火炉,炉上煮着奶茶。美食有奶豆腐、炒米、奶茶,炸果条,摆满了一张张矮腿长桌。歌舞表演跟第一天晚上的大同小异,但在这个环境里感觉就对了——在草原上,在蒙古包里,听马头琴声,看蒙古舞,那是天造地设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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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我们宿在草原景区内的酒店。说是酒店,本以为可能是改良了的蒙古包,可现在一看,是正宗的星级标房,里面有卫生间、有空调,舒舒服服的。夜里我站在窗台前抬头往外看天上的星星。草原上的星星比山里的还要密,而且更低,低得好像就在头顶,一抬手就能摘下来。银河亮得像一条河,真的有“疑似银河落九天”的意思。我站着看了很一会儿……

第五天:告别与回望

第五天,早餐后我们离开了毛都草原,驱车直奔乌兰哈达镇的三合朝鲜族民俗村。这里的气候更暖和了。我们去时,也正是当地的插秧季。

到了村里下了车,在参观好朝鲜族民俗馆后,我们又登上了村外的稻田观景台。放眼望去,视野开阔毫无遮挡,整片的朝鲜族特色稻田风光尽收眼底。水田像一面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在一块有意为游客留着的体验区里,有农民弯着腰在田里示范着插秧,这情景吸引了团里的几个阿姨,她们也迅速换上接待方提供的装备,手拿秧苗下田模仿着插秧,尽管很努力很认真,但动作和效果无论如何不能与当地农民比,虽然她们敢下去,想必年轻时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但岁月不饶人啦!不过她们很开心,围观的人也很开心,一煞时按快门声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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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车子将我们送回到此行的第一站乌兰浩特。讲明是自由活动。我未与其他同伴外出观景,而是独自待在客房整理旅行笔记,间或回忆思索某时某地某一细节。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路:石塘林的杜鹃花、杜鹃湖的倒影、大峡谷溪流中未化的冰雪、驼峰岭上的“上帝之脚”、三潭峡的水声、白狼峰顶的寒风、毛都草原的星空、三合村的稻田……五天,走了这么多地方,看了这么多风景,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满满的是一路所见所感,空空的是不知道该拿这些所见所感怎么办。也许根本不需要怎么办。看过,记着,就够了。

第六天:归途

第六天,是回上海的日子。航班的时间是近中午的时候,加上下榻的酒店离机场不远,半小时车程,所以这次旅行的结束阶段,显得有点难得的悠闲从容。机场不大,旅客不多。值机、安检、等候、登机……都说归心似箭,可此次这心态居然没有。

原因是从上海传来的信息:目前上海的气候正处于烧烤状态、闷热无比。手机上显示的气温是三十五度以上,体感温度则远高于这。而此刻,我们坐在乌兰浩特凉爽的候机厅里,窗外阳光明媚,气温不过二十来度。如此,怎不留恋刚过去的那几天?甚至白狼峰顶那瑟瑟发抖的时刻,也成了回忆中的美好时光了。那时冷得牙齿打战,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冷是那么舒服,那么纯粹。人类的记忆大概就是这么不可靠的——痛苦会被过滤掉,只剩下美好。

飞机起飞了。透过舷窗往下看,草原渐渐变小,变成一块绿色的绒毯,河流像银色的丝带蜿蜒其间。然后云层遮住了地面,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云海。我把座椅靠背往后稍调了调,闭上眼睛。耳边是发动机的轰鸣声,平稳而单调。五天的一切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子里闪过:黑色的火山岩、粉色的杜鹃花、蓝色的湖水、绿色的草原、金色的日落、银色的银河……这些颜色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印象,那印象的名字叫阿尔山。

我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再去。也许不会了。这世上要去的地方太多了,去过一次就算是缘分。但我会记得,在某个五月底,有一群从上海来的人,在一个叫阿尔山的地方,看过风,看过雪,看过花,看过草原和星空。那几天很冷,也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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