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时报社长曾晓辉
舞阳县上报78亿元招商资金,实际落地不足1亿元;管城区9.6亿元招商投资,全无银行流水佐证,仅停留在纸面数据;柘城县40余亿元省外引进资金,彻头彻尾沦为虚报的幻影……一桩桩触目惊心的招商造假乱象,绝非简单的统计误差、工作疏漏,而是地方治理进程中,名与实彻底割裂的典型症候。在层层加码的考核压力、唯数据论的政绩导向下,部分地方官员抛弃实干初心,玩弄数字游戏、炮制虚假政绩,上演了一出出现代版“指鹿为马”的荒诞戏码,也为基层治理敲响了振聋发聩的警钟。
“名不正则言不顺”的当代治理悖论
孔子所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道出了名实相符、权责统一的治理根基。然而在当下部分地区,这一传统治理智慧被彻底颠覆。招商引资指标异化为衡量地方发展、评判官员政绩的唯一刚性标尺,“虚名”的追逐完全压制了“实绩”的耕耘,形成了扭曲的治理导向。
上级部门定下虚高的招商基数,又层层下达增长任务,基层官员背负着完不成指标便面临问责、影响升迁的双重枷锁,在务实耕耘难以短期见效、数据造假却能快速交差的选择中,一步步走向歧途。他们通过虚构招商项目、伪造合作协议、注水资金数据,堆砌出光鲜亮丽的政绩报表,维系着地方发展一派向好的假象。这早已超越单纯的统计造假范畴,本质是治理逻辑的根本性迷失:当数字从反映发展的工具,异化为追求的终极目的;当报表上的虚假光鲜,取代了百姓能切身感受到的民生实惠,所谓的地方发展、政绩成效,都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精心编排的闹剧,最终损害的是政府公信力,耽误的是地方长远发展。
历史镜鉴:从旧朝积弊到“数字出官”的沉疴复发
数据造假、虚报政绩从来不是当代新问题,而是贯穿古今官场的沉疴顽疾,招商造假乱象,不过是这一历史顽疾在现代治理体系中的复发。
早在汉代,《盐铁论》便一针见血指出“饰虚功以欺主,设诈名以罔民”,深刻揭露了古代官僚体系中,官员为邀功请赏、欺瞒上下而虚报功绩、制造虚名的丑恶现象。明代张居正推行“考成法”,核心就是整治官场中“虚文相诳、空谈误事”的积习,力求以实绩考核倒逼官员务实履职。千年之后,“官出数字、数字出官”的畸形循环再度上演,其底层逻辑与古代如出一辙:当考核评价机制与官员升迁、资源分配、政治前途深度捆绑,当靓丽的数字成为晋升的捷径,部分理性缺失、初心动摇的官员,便会抛弃脚踏实地的耕耘,选择铤而走险炮制虚假数据、营造虚假繁荣。这种历史沉疴的复发,恰恰说明政绩导向、考核机制的偏差,是催生形式主义、数据造假的核心根源。
哲学反思:形式主义异化下的系统性失真困境
黑格尔曾提出“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但招商造假这一荒诞现实,却折射出一种扭曲的合理性:在压力型体制的闭环中,数据造假成了部分基层官员“不得不为”的生存策略。这是典型的形式主义异化,更是官僚体系内部上下共谋、权责失衡的必然结果。
上级部门追求亮眼的治理成绩,以此彰显工作成效、向上交差,便对基层下达不切实际的考核指标;下级官员深谙上级喜好,为了规避问责、谋求升迁,便投其所好编织数据幻象、虚构招商成果。上下之间心照不宣、互相蒙蔽,正如《韩非子》所警示的“上下相蒙,而政事愈非”,最终形成系统性的数据失真、治理失灵。而监管核查机制的缺位、审计监督的流于形式,更是让这场虚假的“皇帝的新衣”,在地方官僚体系中公然上演,无人戳破、无人追责,导致形式主义愈演愈烈,虚假政绩不断蔓延,彻底偏离了治理为民的本质。
破局之道:以刮骨疗毒之勇,筑名副其实之基
央视对多地招商造假乱象的曝光,是一次及时的警示,更是对虚假治理、形式主义的刮骨疗毒,但治标更需治本,破解名实分离的治理困境,不能仅停留在个案追责、表面整改,更要从制度根源、治理哲学层面完成深刻重构。
重拾王阳明“知行合一”的哲学理念,将其融入基层治理全过程,重构政绩考核体系是核心。彻底打破“唯数字论”“唯GDP论”的迷思,转变考核导向,从重资金规模、重报表数据,转向重项目落地、重产业实效、重民生改善,让考核回归实干本位、实绩导向。汲取古代“循名责实”的治理智慧,建立健全第三方独立核查、常态化审计监督、基层民意反馈相结合的长效机制,让每一组招商数据、每一个招商项目都经得起实地检验、群众监督,让数据回归真实反映发展的本来属性。
同时,秉持《管子》“不慕古,不留今,与时变,与俗化”的理念,与时俱进优化治理指标,结合地方实际制定科学合理的发展目标,摒弃层层加码的不合理考核压力,从源头消解官员造假的内在动机。更要筑牢官员的初心使命,让“造福于民”取代“取悦于上”成为根本执政理念,让实事求是从一句口号,真正转化为制度设计、执政行为的根本遵循。
招商造假事件,是映照地方治理短板的一面镜子,更是折射转型期治理体系名实张力的棱镜。破除数字浮云、整治虚假政绩,既需要动真碰硬的整改问责,更需要一场触及根源的治理哲学革新。唯有让名与实回归统一,让实干成为政绩的唯一标尺,让治理始终扎根民生、立足实效,才能彻底跳出“数字造假、形式主义”的历史循环,让地方发展摆脱沙上筑塔的危机,让基层治理真正行稳致远、造福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