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喬治·帕潘德裏歐:如何打破「文明沖突」敘事陷阱?

中新社杭州112日電 題:如何打破「文明沖突」敘事陷阱?——專訪希臘前總理喬治·帕潘德裏歐 作者 林波 在人類歷史的悠悠長河中,各民族孕育出獨具特色與標識的文明形態,共同構築起人類文明絢爛多姿的百花園。數千年來,不同文明間的交流互鑒從未停歇,共同書寫了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的文明華章。

古希臘對話傳統與中華文明「和而不同」理念有何共鳴?如何理解「文明互鑒」的作用?在數字化時代,如何通過教育避免文化偏見,培養「全球公民意識」?近日,希臘前總理喬治·帕潘德裏歐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予以解讀。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古希臘的對話傳統與中華文明「和而不同」理念有何共鳴之處?如何理解「文明互鑒」在應對全球挑戰中的作用?

喬治·帕潘德裏歐:談及古希臘對話傳統,我所指的並非將辯論視為針鋒相對的爭鬥,蘇格拉底在其對話錄中亦始終強調這一點。我們的交流不應以說服對方、贏得爭論為目的,而重在傾聽互學。通過檢驗觀點、聆聽修正、凝聚共識,裨益於昔日城邦與今日全球共同體。

中國「和而不同」理念彰顯相通智慧,差異不是威脅,而是寶貴資源;和諧不等於千篇一律,而是不消融自身特質的協作共贏。

這兩大理念為全球治理帶來關鍵啟示:世界治理絕不能靠一方支配控製,唯有尊重與參與,方能構建正當的理解與信任。對話的正當性源於將他人視為平等主體,「和而不同」的正當性則在於認可發展道路多元與不同聲音的價值。

因此,「文明互鑒」並非空想或口號,而是具有切實的實踐意義。

中新社記者:如何看待中歐在「戰略性夥伴」與「體製性對手」之間的張力?

喬治·帕潘德裏歐:我堅信歐中深化拓展合作潛力巨大。應攜手非洲各國及社群推動投資落地,助力其實現可持續發展、本土繁榮與創新共享。這種夥伴關系既能增強非洲經濟韌性,也能構建更平衡包容的全球經濟體系,長遠來看將使歐中雙方均受益。

對於歐盟內部將中國定位為「戰略夥伴」與「系統性對手」的爭議,我認為國家關系可呈多層次:部分領域競爭、部分領域協商,在全球協作議題上攜手合作。隨著互信深化,合作空間將進一步拓寬。危險在於讓單一標簽主導所有政策,這會演變為「自我實現的預言」。

中新社記者:近年來歐洲出現「去風險」等對華政策表述。您認為中歐應如何避免陷入「文明沖突」敘事,真正實現您提出的「包容性全球化」?

喬治·帕潘德裏歐:我理解「去風險」的動因,抗風險能力對供應鏈、關鍵技術、經濟穩定至關重要,但絕不能演變為「脫鉤」,更不應淪為文化層面的價值評判。

要打破「文明沖突」敘事陷阱、邁向包容性全球化,需換視角解讀「文明」:不同文明應如何運用人類與各國的強大力量?是締造共同未來,還是相互製衡支配?

若對當下世界與子孫後代負責,國與國交往需堅守四大原則:一是構建基於規則的信任,以可預期監管、透明投資審查和統一標準減少疑慮;二是維護交流渠道暢通,保障留學生交換、友城合作等各類往來活力,避免交往中斷滋生刻板印象;三是搭建聯合解題平臺,圍繞氣候、公共衛生等議題協作,以具體合作打破片面敘事;四是使用尊重的話語體系,摒棄將歷史視為零和博弈式道德競賽的論調,避免加劇不安、誘發矛盾升級。

包容性全球化的核心,是開放與貿易紅利需在國內不同群體、國與國間公平分配。若全球化被部分人視為屈辱、部分人看作獨享繁榮的途徑,怨恨將侵蝕國際合作根基。

中新社記者:古希臘哲學中的「公共善」與中國「天下大同」思想,能否為當今國際社會提供新的倫理框架?從希臘現代化經驗看,古老文明應如何在傳統與創新之間尋找平衡?

喬治·帕潘德裏歐:古希臘「公共善」理念主張公共生活的政治實踐,核心目標是城邦「政製」,為共建共享的事業,旨在塑造美德與繁榮導向的共同體生活,讓全體公民過上良善生活,而非淪為私利主導、資本集中的惡性競爭場。中國「天下大同」理想則構想「天下為公」的世界格局,執政者治理不是為特定族群或王朝。

這些思想共同呼籲倫理轉向:摒棄將主權視為無視他國後果的絕對自由,轉而視為擔當——每項行動都肩負維護他人自由的責任,以此實現自身自由,無論碳排放、資源開采、對話發起、數據監管還是邊境管控。唯有培育倡導全球公民意識的文化,強調反思、問責與教化,要求人對自身行為後果負責履約,自由方能存續。

所有古老文明均面臨這一議題,即如何實現現代化而不自我消解。現代化不可由外部強加,需本國公民理解、接納、塑造並內化。希臘的經驗是,現代化絕非簡單照搬,融入歐盟架構與規則並非「復製粘貼」的機械操作,本質上是深化認知、不同文化為共同目標深度交融的過程。

因此,現代化核心是轉化再造,運用科學、製度、技術等普適工具,追求民生福祉、善政治理等普適目標,同時適配本土歷史、社會與文化內涵。

中新社記者:您認為在數字化時代,如何通過教育避免文化偏見,培養「全球公民意識」?

喬治·帕潘德裏歐:數字時代信息泛濫而智慧稀缺,社交媒體算法刻意煽動對立、簡化復雜事實以博取流量,催生「信息繭房」。這使得年輕人雖互聯互通空前緊密,卻易陷入誤解、認知片面與立場極化,即便頻繁數字溝通仍感孤獨。算法更將文明壓縮為空洞口號,把歷史簡化為博眼球頭條,淹沒鮮活個體。

因此,教育絕非僅傳授知識,更需培養辨別能力與共情之心,回歸道德教化與公民培育的本質,而非單純技能培訓。

基於此信念,我與中國友人共創「愛格計劃」,重拾古希臘「愛格」公共對話傳統,為全球青年重塑自由交流的公共空間。我們堅信,人際交流尤其是青年互動,是構建國際信任的堅實基石——政府協議的成果與精神終究需年輕一代承載踐行。

習近平主席強調「國之交在於民相親,民相親在於心相通」,我深表認同。文明對話不能僅停留在官方層面,需融入個人體驗,通過共學、交流與合作實現。

為摒棄文化偏見、培養真正的全球公民意識,數字時代的教育應聚焦批判性思維與媒介素養培養、文明比較學習、對話能力塑造、沈浸式交流實踐四大核心任務。

我鼓勵中國青年了解歐洲公民參與的傳統,以強化製度效能與社會信任;也鼓勵歐洲青年借鑒中國長遠視野,秉持代際思維與和而不同理念。

全球化的人文未來,不能僅靠市場或條約推動,更須具備多元文明視角的年輕人擔當。這些努力並非可有可無,而是構建和平可持續世界的唯一可行之路。(完)來源:中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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