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民:香港火灾争议下“主义压倒问题”和“国安泛化”的忧虑

2025年11月26日夜,香港宏福苑发生火灾,造成161人死亡。这场火灾牵动全港,也引发全球关注。对于火灾起因、救火过程、善后问题,港人积极参与讨论,也爆发了争议。有矛头指向政府管理不力,并要求问责官员。

香港宏福苑大火造成至少159人喪生,一名老翁大喊「我太太在裡面」,他痛苦無助的神情被路透社攝影記者給捕捉下來。(路透社)

11月29日,香港警方国安处拘捕了发起安置灾民、独立调查、审视制度、问责官员“四大诉求”联署的港中大学生关靖丰,相关联署也被关闭。中央驻香港国安公署发言人也发表谈话,指责“反中乱港分子”“蠢蠢欲动、伺机作乱、借灾生事”,要民众“不受蛊惑”。11月30日,前区议员张锦雄及另一不知名女子据称因涉嫌“借火灾煽动憎恨政府”被国安处拘捕。

在香港火灾问题上,中央、港府、建制派,步调和口径高度一致。特首李家超在记者会上,不断提及感谢国家领导人、中央政府及中央驻港机构的关心,将对消防员的感谢放在最后。对于火灾原因,官方机构的解释也回避了政府失职的质疑。

而另一边,流亡海外的香港政治反对派,激烈抨击北京和港府,指责是专制集权、官员腐败、缺乏监督,导致了这场灾难,将火灾责任和政治强烈联系起来。当然,香港本地民间也有不少质疑政府的声音。

无论是香港当权者还是反对派,在评论火灾时都高度政治化,以政治立场/意识形态决定如何看待火灾的原因和责任。而对火灾就事论事的讨论,却在舆论场被忽略了、被纷争盖过了。而这样政治先行、立场压倒是非的情形,并不止于这一次事件,而是香港多年来社会长期的“非正常”状态。

因为特殊的历史沿革和地理位置,香港长期处在政治风暴的漩涡里。1949年后,这里是中共与国民党、左翼与右翼、激进派与保守派、建制与反建制势力博弈的大舞台。各方从媒体论战到线下冲突,蔚为壮观。

虽然许多问题根源确实是政治,关注政治和意识形态是必要的,但过于关注大的“主义”却忽视具体“问题”,长期来看必然积累许多棘手问题,不利于香港的改革和发展。

到了香港回归中国之后,政治冲突有增无减。2010年代之前是建制派和传统泛民主派对垒,2010年代又崛起了本土派。不仅纯粹政治事务上各方冲突不断,在包括住房、基建、贸易等民生和经济议题上,意识形态往往也过度牵涉其中,让许多问题缺乏共识、议而不决。

尤其困扰香港年轻人的高房价问题,本应是各方关注焦点,却长期得不到正视和解决,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各派忙于政治斗争、纠结于意识形态争议,是住房问题未能有效缓解的重要因素之一。还有诸如贫富悬殊、创新乏力、产业陈旧等,也都和各方执着于政治互耗、对具体问题的关注和投入不足有关。

而反修例运动结束和《国安法》颁布后,香港表面平静了下来。但实际上,政治立场压倒实际问题的现实并没有改变。中央、特区政府、建制派,清除反对派、垄断香港政治权力后,公开宣称香港“由乱到治、由治及兴”、进入“新常态”,似乎可以放手解决具体问题、改善民生。

可实际上的香港,却是无处不在的“政治挂帅”,一切以“国家安全”、“政治稳定”为原则,以上意为准绳,不惜压制自由、损害活力、忽视民情。

其中很突出的问题,就是北京和港府将国安问题泛化,打压不同意见者,扼杀“不和谐”的声音。一切事情都可以和“国家安全”挂钩,《国安法》也成了某种逮人和处罚人的“口袋罪。自《国安法》颁布以来,香港媒体不再敢积极监督政府,也不能自由调查报道和提问。即便被允许的采访,民众也恐惧触犯国安法而噤若寒蝉。如香港电台记者街头采访民众对“二十三条立法”的看法,受访路人纷纷摆手拒绝、匆忙离开。

教育和科研机构也趋向保守、丧失独立性。各专业领域人士也都在《国安法》“达摩克利斯剑”下过度谨慎,而不能畅所欲言,尤其难以表达与政府步调不一的观点。如“香港民意研究所”因发布香港人身份认同、特首满意度等敏感民调,被国安处搜查,之后部分停止运作。无论什么身份的港人,批评政府和揭露负面问题,都可能被扣上“反中乱港”等“危害国安”的帽子。

这样的情况下,不仅社会死气沉沉、难以进步,出现负面问题和安全隐患,也难以被及时曝光和关注。“国安泛化”本身也造成了恐惧,人们动辄得咎,社会长期处在阴霾中。而且建制派也并未利用相对稳定的局势大有作为,相反内斗频繁、民望更低,甚至愈发怠政和腐化。

而另一边,流亡的香港反对派、中国反对派的政治过激和立场先行,也是不当的。如本次香港大火,检讨制度问题、问责官员虽是必要的,但直接原因确实是意外失火。而很多人将责任全归咎于港府和中央,重复激进政治辞令,传播各种谣言和阴谋论,既不利于厘清真相、避免再发悲剧,也损害了这些反对派自己的可信度和形象。一些港人执着于为“竹棚不易燃烧”辩护,与大陆人相互斗气,也反映立场和意气压倒了就事论事的分析讨论。

一百年前的中国,曾有一场“问题与主义”之争。面对各种社会思潮的汹涌、多种意识形态的碰撞、中国该走哪条道路的争议,著名学者胡适提出“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胡适认为,空谈“主义”很容易,可解决问题最重要。相对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之争,贫穷、疾病、愚昧等具体问题更急需解决。

当然,“问题”和“主义”都很重要。只谈“主义”而忽视“问题”,是空洞无实,夸夸其谈,也不利于就事论事,甚至为了立场不顾是非、颠倒黑白。只看“问题”而忽视“主义”,又影响对事物根源的探析和方向性判断。二者需要兼顾。而具体要多谈“问题”还是“主义”,也要结合现实情况,因地因时制宜和平衡二者。

中国大陆曾有过“政治挂帅”和“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生产建设被破坏,正常发展被打断,还带来许多灾难。后来改革开放,“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才拨乱反正、恢复发展和走向繁荣。

而如今香港各方,看起来是都过于关注政治制度和意识形态等“主义”,有立场无是非,而忽视了各种具体问题本身,大众福祉被轻忽、人民诉求被扭曲。香港当权者的“政治挂帅”和“国安泛化”过度上纲,反对派的“逢中必反”也很极端,双方长期恶斗已让香港受害。

显然,当下的香港是到了多谈“问题”而部分搁置“主义”之争的时候。不过各方都似乎没有意愿搁置政治对立、真诚对待和解决棘手的具体现实问题,香港仍然会在政治高压和潜流里的较量中,充满危机的徘徊着。

王庆民 (作者是旅欧中国作家、国际政治研究者)

留下一個答复

請輸入你的評論!
請在這裡輸入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