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起之念
——吕国英哲诗《闲径通幽懒问幽》品读
艾 慧
读吕国英先生的诗（见附录），像走进一片寂静山林。眼前这二十八字，每一字都像一枚被溪水冲刷了千年的卵石，温润、沉静，握在掌心却微微发烫。
“闲径通幽懒问幽”——起笔便见从容。那径是闲的，不急不缓；那幽是深的，不遮不蔽。“闲径”二字，不同于“曲径通幽”的刻意探寻，它不带目的，不求抵达。人在径上走着，却不追问幽处藏着什么——懒问，是一种对答案的放下。这让我想起吕先生另一首诗中的“懒”字：“燕脉无心云水懒”——懒不是懈怠，是对一切功利目的的漠然。万物不急着成为什么，只是悠悠然在那里。
“空山境禅无心禅”——山是空的，境是禅的，可诗人偏说“无心禅”。禅宗讲“即心即佛”，吕先生却要“无心”。无心，正是最大的有心；不求禅，恰恰入了禅。正如他写“妙莲开彼岸，幻境证初心”，你若有心，步步莲花；你若无意，满园皆空。禅不在经卷里，不在蒲团上，就在这条空山的闲径上，在你放下“求禅”之念的那个瞬间。
“万籁俱寂此在寂”——常建写“万籁此俱寂”，是静观；吕先生写“此在寂”，是融入。寂不是外界的空无，而是此在本身的澄明。海德格尔说“此在”是人的存在本身，吕先生却让“此在”归于寂——不是消逝，是回到本来的样子。就像他写“水静云留影”，静到极致，云的影子便印在水底；寂到深处，“我”与“寂”之间那道最后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一念无前本来前”——这是全诗的诗眼。“无前”是没有起点，“本来”是亘古如斯。一念尚未生起之处，正是本来面目显现之时。吕先生在另一处写道：“初心一念澄澈可抵沧桑”——那一念澄澈，不在念起之后，而在念起之前。我们总在念头里打转，却忘了念头未生时的那片空阔。那是语言之前的语言，思想之前的思想，是“本来”一直就在的地方。
四句诗，层层递进：从“闲径”到“空山”，从“万籁”到“一念”——空间在缩小，时间在归零，而境界在无限放大。吕国英先生建构“哲慧”新诗派，其诗不袭古体，不尚现代，仅借传统诗体形式，以凝字练句、以一当十之言尽简而意尤深。这首七言绝句，不见“禅”字而禅机处处，不标“道”语而道韵盈盈。没有奇崛的字眼，没有险怪的句法，只是寻常语，却道出了不寻常的意味——那是一种经过沉淀的明澈。
掩卷良久，忽然明白：所谓通幽，通的从来不是幽处的风景，而是那颗愿意在此刻安静下来的心；所谓问禅，问的从来不是禅的答案，而是那个不再发问的自己。吕先生以二十八字，将一条闲径走成了精神的道场——径在脚下，道在心间；幽在深处，禅在无求处。
闲径依旧，空山不语。万籁俱寂中，那“一念无前”的本来，正静静地看着每一个读诗的人。
写完如上文字，突感一段更深潜的冥想文本悠然涌至，直接切入“一念无前”的哲学内核，让语言回到最质朴的静默之处——
有一条路，不在脚下。有一座山，不在远方。有一片寂静，不为倾听。有一个念头，从未生起。
人总在问：幽处何所？吕国英先生说，懒问。不是不问，是不再被“问”牵着走。当脚步不再指向答案，径便成了径本身——弯曲不为抵达，延伸不为尽头。
空山不空，是心不往。禅不在经，是心不求。恰如吕先生所言“无心禅”——你不找它，它才在。你放下那个找的动作，满山的草木都在说法。说法也是多余，草木只是草木。
万籁俱寂时，谁在听？那个听者若能转身，便发现自己也是寂静的一部分。此在寂——不是万籁之外另有一个寂，而是万籁与我同归于寂。我在其中，寂在我中。没有“我”在观寂，只有寂在观自身。
至此，时间裂开一道缝隙。念头尚未成形，一个“无前”的空白浮现。吕先生说“本来前”——那不是过去，不是源头，不是任何可以追溯的开端。本来就在眼前，在每一念未生之际，在每一次开口之前。你拼命往历史深处追索，它却在今晨的露水里看着你。
四句诗，二十八个字。读完不过一瞬。可这一瞬若能停住——不是用意志停住，是忽然看见念与念之间的那片天光——那么闲径不在诗里，就在你起身离座的那一刻。
未起之念，不生不灭。路没有走过，山没有看过，寂静没有听过，念头没有想过。而这一切，原来就在此处。
附《闲径通幽懒问幽》
闲径通幽懒问幽
吕国英
闲径通幽懒问幽，空山境禅无心禅。
万籁俱寂此在寂，一念无前本来前。
2026.08.27
附
吕国英 简介
吕国英，文艺理论、艺术批评家，文化学者、诗人、狂草书法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原解放军报社文化部主任、中华时报艺术总监，央泽华安智库高级研究员，创立“气墨灵象”美学新理论，建构“哲慧”新诗派，提出“书象·灵草”新命题，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炼酒文化。出版专著十多部，著述艺术评论、学术论文上百篇，创作哲慧诗章两千余首。
主要著作：《“气墨灵象”艺术论》《大艺立三极》《未来艺术之路》《吕国英哲慧诗章》《CHINA奇人》《陶艺狂人》《神雕》《“书象”简论》《人类赋》《智赋》《生命赋》《中国牛文化千字文》《国学千载“牛”纵横》《中国酒文化赋》《中国酒文化千字文》《新闻“内幕”》《艺术，从“完美”到“自由”》。
核心立论：“灵象”是“象”的远方；“气墨”是“墨”的未来；“气墨”“灵象”形质一体、互为形式内容；“艺法灵象”揭示艺术终极规律；美是“气墨灵象”；“气墨灵象”超验之美；“书象”由“象”；书美“通象”；“灵草”是狂草的远方；诗贵哲慧润灵悟；万象皆乘愿，无始证修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