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曾晓辉
又是一年母親節，全網漫溢著融融暖意，街頭花店繁花錦簇，束束康乃馨裹著世間最深的柔情，道盡對母親的拳拳愛意。置身這滿城溫情裏，我的思緒穿過香江雲水，越過歲月塵煙，深深念起遠在故鄉的母親，也滿心緬懷已離世十餘載的奶奶，兩位至親的身影，在時光長河裏愈發溫潤清晰，暖了我半生漂泊的歲月。
母親生於客家文脈深厚的興寧，本是民國興寧縣末任縣長之女，本該在安穩順遂裏長大，卻在懵懂稚齡，便被亂世硝煙碾碎了童年。戰火紛飛中，外公驟然離去，家道驟變，至親離散，外婆攜家人遠赴香港，年幼的母親就此被命運裹挾，與骨肉天涯相隔。此後漫漫歲月，她跟著外祖母顛沛流離，一路乞討求生，嘗盡人間饑寒，幸而得傳教士出身的後外公收留，輾轉落腳龍川，改姓換名，才尋得一隅安身之地。半生坎坷，讓母親從未有踏入學堂、識文斷字的機緣，一字不識的她，在歲月風霜裏默默隱忍，後來與父親相知相伴，撐起了我們這個平凡卻溫暖的家。
父親本是滿腹才學的知識份子，亦是鍾情光影的攝影家，只因爺爺的身世牽絆，終究與大學殿堂擦肩而過。自我記事起，母親便藏著一顆對文字熾熱嚮往的心，即便目不識丁，也總愛捧著報紙反復摩挲，遇到不懂的字句，便軟著語氣一遍遍問父親。兩人常為一字一句的釋義輕聲爭執，細碎的拌嘴間，是母親對知識的滿心渴求，更是歲月裏最樸素動人的溫情。爺爺奶奶出身書香門第、世家望族，溫文知禮，始終耐心指點母親識字習文，用滿心包容，呵護著她這份向上的心意。奶奶更是待我極盡疼愛，時常牽著我的小手走親訪友，不辭幾十裏路途辛勞，領我去往縣城圖書館，讓書香早早浸潤我的童年，在我心底種下根芽。
兒時初入小學，我乳名光頂，彼時成績平平，父親遠赴鄰縣經營照相館，撐起全家生計，母親便獨守家園，白日裏操持完繁瑣家務，又奔赴田間躬身勞作，從無片刻閒暇；待到夜幕四合，她拖著滿身疲憊，即便看不懂作業本上筆墨字跡，也定會守在我身旁，借著昏黃燈光，用粗糙溫熱的手指點著書頁，一遍遍叮囑我用心讀書。那笨拙卻無比認真的模樣，藏著她對我最深沉的期許，是我童年裏最安心的溫暖。
所幸寒窗苦讀終有回報，我憑藉優異成績，破格考入縣城頂尖中學。求學路遠，歸家漸少，不曾想，從未上過學的母親，竟憑著一腔韌勁，慢慢學會了執筆寫信。信上字跡尚顯稚嫩，不少字句潦草難辨，可字裏行間的牽掛與叮囑，卻越過山海，直直撞進心底，字字皆是母愛。
後來，我再度破格踏入大學之門，每月最盼的，便是父母寄來的家書。父親的信文筆從容，母親的信則字跡日漸工整，內容愈發豐盈，篇幅也越來越長。一行行親手書寫的文字，是母親日夜勤學的成果，更是她翻山越嶺遞來的思念，陪我走過了整個青春年華。步入職場後，母親依舊堅持寫信，一封封家書，成了我漂泊歲月裏最篤定的期盼，是心底最安穩的港灣。
時代向前，通訊漸捷，母親也始終追著時光，追著我的腳步前行。有了座機電話，她便時常撥通號碼，細細問詢我的衣食冷暖；手機能發短信，她便一字一句慢慢編輯，把牽掛揉進短短文字；我幫她註冊QQ，她便學著線上聊天，從不缺席我的生活；微信普及後，她又熟練拿起手機視頻通話，隔著方寸螢幕，看著我，看著我的兒女，眉眼間滿是慈愛，與孫輩閒話家常，盡享天倫之樂。
今日母親節，我身居香港，母親遠在故土，一水相隔，思念難訴。更念及已離去十餘載的奶奶，她留在舊手機裏的話語，至今清晰耳畔：“光頂，你們都長大了，早日做爺爺呀。”短短一句叮囑，藏著奶奶對後輩滿心的期許與疼愛，十餘載光陰流轉，每每想起，依舊熱淚盈眶。她一生溫婉，以書香潤心，以慈愛待人，用言傳身教，滋養了我們全家，是我心底永遠的溫暖念想。
母親一生多舛，從亂世裏孤苦無依的稚女，到為母則剛、堅韌一生的婦人，她從一字不識，到提筆寫信、線上聊天，用一生的努力追趕時光，用最質樸的愛守護家庭、守護我長大。奶奶一生溫良，書香裹著柔情，給了我童年最溫暖的庇護，教會我世間溫柔與美好。
兩位至親，兩份深恩，歲歲牽掛，念念難忘。
香江遙望故園程，
亂世風霜育母情。
一紙家書牽萬裏，
慈恩永伴一生行。
西元二零二六年五月十日
農曆丙午年三月廿四
曾曉輝 書於香港
【作者簡歷】
曾曉輝博士(1968－)，出生於廣東省龍川縣。曾就讀於中國科技大學、南京大學，獲南京大學天體物理學博士學位後轉向藝術領域，師從雕塑泰斗潘鶴教授及油畫家郭紹綱教授。
2000年，創立廣州新世紀藝術研究院。2009年，在香港創辦《中華時報》（現為全球華人主流媒體），並陸續拓展創辦《中華新聞通訊社》、《中華攝影報》及英國《中華時報》。聯合發起《中華電視》及世界華人流行音樂聯合會。於2018年創辦“國際城市文化論壇”，於2020年創辦“紫荊花詩歌獎”，於2022年創辦“維多利亞國際攝影賽”，這些活動均發展為具有重要影響力的國際文化盛事。
曾在中國內地多家機構擔任高級職務。現任香港美術學院及香港藝術研究院院長、多所大學教授，並擔任粵港澳大灣區藝術聯合會主席、中華科技協會會長、世界監督學會會長、中國民營演出聯盟主席等職。
學術著作涵蓋新聞報導、藝術理論與歷史、小說散文等多個領域。其雕塑創作富含人文關懷與時代精神，作品矗立於香港、多哈、臺灣、廣州等多個大都市，並被全球多家美術館、藝術機構典藏。積極參與張家界、賀蘭山、上海世博會及大阪世博會等多處文旅專案規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