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昆明2月28日電 題:百年滇越鐵路如何成為當代中法文明對話的「軌道」?
——專訪法國學者裴逸風 作者 時文枝
1910年,中國第一條國際鐵路滇越鐵路建成通車。該鐵路由法國人主導設計,數萬名中國勞工付出了艱苦卓絕的勞動和血汗,北起中國昆明,南至越南海防。鋼鐵軌道延伸之處,法蘭西的工業文明與雲南的山川風物相遇,開啟長達一個多世紀的對話。
法國學者裴逸風(Yvon VELOT)被滇越鐵路吸引,28年來系統收藏、研究與滇越鐵路相關的歷史資料逾萬件。近日,他在雲南昆明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闡釋滇越鐵路的核心價值,及其對世界互聯互通與文明交往的啟示。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滇越鐵路有何魅力讓您持續研究28年?
裴逸風:1999年,我因工作駐留昆明。一場老照片收藏展上,展出了19世紀末首任法國駐雲南總領事奧古斯特·弗朗索瓦(中文名方蘇雅)拍攝的大量雲南歷史照片。照片中跨越崇山峻嶺的滇越鐵路橋梁、隧道,尤其是被稱為工程奇跡的「人字橋」,以精妙的力學結構與視覺震撼,深深吸引了機械工程師出身的我。從那時起,我便開始系統收藏和研究與滇越鐵路相關的一切。28年來,我已經收藏了超過一萬件滇越鐵路的照片、玻璃底片、地形圖等珍貴資料,並發表了數十篇研究文章。
滇越鐵路不僅是中國西部最早建成的鐵路,更是法國工業時代工程技術的巔峰之作,是法中關系最具象化的物質見證。然而,這段復雜而重要的歷史在兩國民眾認知中仍顯模糊。我希望通過我做的事,讓更多人,尤其是年輕一代,了解、珍視並守護這份跨越國界的遺產。
中新社記者:滇越鐵路這種跨文明的歷史工業遺產最大的價值是什麽?
裴逸風:滇越鐵路的修建是工程技術史上的奇跡,它穿越雲南高原的崇山峻嶺,跨越金沙江、南盤江等深切河谷,全線約三分之二為橋梁隧道,其修建難度堪比巴拿馬運河與蘇伊士運河。它集中體現了當時法國最頂尖的工程技藝,大量鋼材、設備乃至設計師都來自法國。其中,南溪河河谷橫跨在懸崖峭壁之間的「人字橋」,當數這條鐵路上最璀璨的明珠——它是工程力學的典範,亦是人與自然的較量,更是一座「活著的」工業遺產。
但滇越鐵路的價值遠不止於技術,它是一部多維度的跨文明歷史工業遺產、一個「共享的遺產」。一方面,它是早期技術轉移的範例,更是法中兩國工程師與勞工在極端環境下共同協作的成果,過程中大量中國勞工逐漸成長為掌握復雜技術的技工乃至工頭,為後來中國自主修建鐵路奠定技術基礎;另一方面,它也是全球化萌芽時期「國際開放」的象征。1935年的老照片裏,滇越鐵路沿線的人們乘坐當時最先進的米其林動車抵達昆明,下火車後卻改乘轎子,這種強烈的文明交匯正是那個時代變遷的縮影。
作為雲南通向世界的第一條鐵路,滇越鐵路為雲南帶來了第一個水電站、第一個水泵、第一家外國銀行……成為雲南接觸現代工業文明的早期觸點。1911年,法國人出版的雲南旅行指南讓西方世界認識了這片「秘境」。鐵路所經之處,商賈雲集,開遠崛起為工業重鎮,碧色寨車站被譽為「東方小巴黎」,昆明成為中國最早用上電的城市之一。這列「沒有汽車快」的火車不僅以緩慢的速度實現貨運及客運的流通,更加快了雲南對外開放的步伐。
2018年,滇越鐵路入選中國工業遺產保護名錄。這提醒我們:工業遺產的價值隨時間沈澱而愈發豐厚。滇越鐵路不僅是冰冷的鋼鐵軌道,更承載著人的故事、技術的傳承與情感的聯結。正因如此,雲南屏邊苗族自治縣與法國塔努斯市才能因「人字橋」與「威敖大橋」出自同一位工程師保羅·波登之手,而跨越山海結為友城,這就是工業遺產作為「文明對話軌道」最動人的體現。
中新社記者:作為跨文化研究者,您在研究中如何平衡中國視角與法國視角?
裴逸風:滇越鐵路因其特殊的歷史淵源成為解讀法中近代關系的一個獨特棱鏡。修建之初,它帶有殖民擴張色彩,這段歷史不應回避。正視並體認其復雜性,是所有研究的基礎。
在中國視角下,滇越鐵路常被視為近代中國「睜眼看世界」的窗口,是屈辱與奮起的雙重象征。在法國,民眾則更驚嘆於其工程的傳奇性與冒險精神。這種認知差異源於各自不同的歷史經歷與集體記憶。
但歷史從來不是單色的。百年來,這條鐵路就像一條紐帶,將兩個遙遠的文明緊密聯系。過程雖充滿碰撞與陣痛,卻也催生了意想不到的融合與新生。我試圖搭建理解的橋梁,挖掘那些鮮活的人文交流細節。例如,法國傳教士最先將葡萄釀酒技術和咖啡樹苗引入雲南,隨著滇越鐵路開通,當地葡萄酒與咖啡產業逐步發展壯大,如今的雲南已成為中國重要的葡萄酒產區與最大咖啡種植基地;雲南沱茶(「銷法沱」)經滇越鐵路遠銷法國,成為廣受歡迎的健康飲品;雲南植物香料更是法國香水產業的重要原料……這些延續至今的經貿文化紐帶,正是歷史復雜性的另一面,也為其在當代繼續扮演文明對話的「軌道」提供了現實基礎。
事實上,雲南與法國的交往史遠比鐵路更早。自18世紀初法國傳教士進入雲南,到19世紀末法國在蒙自、昆明等地設立領事機構,雲南一直是法國認識中國的重要前沿。方蘇雅留下的數千張照片,就是這段悠久交往史的珍貴見證。
中新社記者:滇越鐵路能為當今世界的互聯互通、文明交往提供哪些啟示?
裴逸風:得益於中越兩國長期的維護,滇越鐵路大量的原始遺跡得以保存,使其兼具工業遺產與活態文化遺產的雙重價值。這也啟示我們,今天的互聯互通項目,不僅要考慮經濟效益,也應具備「遺產思維」,關註其長遠的文明價值。
這些年來,我幾乎走遍了滇越鐵路沿線的重要站點。通過實地考察、學術研討和展覽,我促成了十余場滇越鐵路主題老照片展在昆明、北京、巴黎等地舉辦;通過創立咨詢公司推動法中企業及高校在經濟、教育、文化遺產保護等領域開展合作,促成數千名兩國學生互訪;還協助屏邊苗族自治縣與塔努斯市結為友城。這些努力都是為了讓歷史照進現實。
如今,雖然滇越鐵路的傳統運輸功能已被取代,但「閑置」不等於無價值。碧色寨車站因電影《芳華》成為旅遊熱門目的地、開遠段米軌觀光列車重新鳴笛……這條百年動脈正在成為深受歡迎的文旅名片。
相信通過科學的規劃與保護,未來的滇越鐵路可以成為獨一無二的世界級旅遊文化項目,期待「人字橋」能成功申報為世界文化遺產。這條曾經運送人流與貨物的「軌道」,今天更應承載思想、記憶與友誼,持續在法中乃至中國與東南亞的文明對話中,發揮不可替代的紐帶作用。滇越鐵路不僅是過去的歷史見證,更是通向未來的合作橋梁。(完)來源:中新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