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上水滿：五指山下的天地迴響

由

2026年1月6日

雲上水滿：五指山下的天地迴響

作者：曾曉輝

保亭七仙嶺的峰巒在車窗外漸次模糊，六十公里的蜿蜒山道，將我們引向海南之巔的清涼懷抱。當車輪停駐在水滿鄉，山風裹挾著雨林的濕意拂面而來，這座依偎在五指山腳下的雲端鄉鎮，以其獨有的靜謐與豐饒，迎接我們的到來。

停好車，饑腸轆轆的我們迫不及待地尋了一家鄉間餐館。午餐是地道的山野風味：一鍋滾沸的酸湯魚端上桌來，潔白的魚片在酸香撲鼻的湯汁中沉浮，那酸爽源自山野間的野生小番茄和酸豆，瞬間啟動了味蕾；幾碟翠綠欲滴的野菜更是點睛之筆，或清炒，或涼拌，帶著山林清晨的露氣與泥土的純粹甘甜。這頓簡單的午餐，是五指山慷慨的饋贈，滋養著我們對這片土地的初探。

飯畢，精神煥發。我們尋得一處視野開闊之地，駐足凝望。五指山，這海南的脊樑與靈魂，五座峻峭的山峰如巨靈之掌，沉穩而莊嚴地舉著蒼穹。雲霧如輕紗，在其雄渾的輪廓間流轉、聚散，賦予它難以言喻的神秘與崇高。目光下移，在半山腰蔥郁的雨林懷抱中，黎峒文化園那恢弘的船形屋建築群赫然在目。它依山就勢，宛如從大地生長出的巨型圖騰，那通往黎祖大殿的639級青雲梯，如同一條隱入綠意的天階，靜默地訴說著對祖先袍隆扣的虔誠信仰。園區規劃占地廣闊（3352畝），總投資巨大（約33億人民幣），是海南省社科聯的科普基地，更是黎苗“三月三”祭祀大典的永久聖地。此刻，它靜臥於巨大的山體之下，在浩渺自然的映襯中，既顯人類文明的雄心與結晶，亦透出一種面對亙古山川的謙卑。

離開觀景處，前往毛納村的現實擺在眼前：為了保護這座位於生態敏感區和文化遺產地的村落，外來車輛一律禁止駛入。唯一的通行方式，是乘坐景區統一管理的電瓶車往返，車資十五元。這小小的白色車輛，成了連接外界與“熱點”村落的唯一臍帶，載著我們和眾多懷揣不同目的的遊客，駛向那個因特殊足跡而聲名遠播的所在——毛納村。

甫入毛納村，因交通管制而相對集中的人流帶來的喧囂感便撲面而來。村道兩旁，村民們早已適應了這種“車馬在外，行人入內”的模式，紛紛在門前屋後、廣場邊緣擺起了攤位。新鮮的蔬菜瓜果是主角，帶著山地的清鮮。在村中心的“共同廣場”，一對黎族夫妻熱情地向我們展示他們剛從地裏摘下的青菜，葉片上還滾動著水珠，是這片土地最樸實的生計圖景。我們此行的焦點——“碩果亭”就在不遠處。亭內最醒目的位置，懸掛著那張記錄下習近平同志與村民圍坐交談、笑容親切的珍貴照片，它無疑是許多人到此一遊的“朝聖”核心。然而，頗具意味的是，環繞著這承載特殊記憶的亭子，卻是另一番熱騰騰的日常景象：小食攤檔林立，炭火正旺，烤串在架上滋滋作響，升騰的煙霧裹挾著濃郁的燒烤香氣，彌漫在亭子周圍，甚至悄然攀附上那張具有歷史意義的照片邊緣。紀念的莊重與謀生的煙火，在此奇妙地交融、碰撞。

行走在因統一交通而顯得更為密集的遊客和忙於生計的村民之間，一種感慨油然而生：眼前這熙攘的人群，有多少是懷揣著對那特殊足跡的“朝聖”之心而來？而我們，或許最初也曾被那份光環吸引，但真正踏上這片土地，心之所向，卻悄然被這莽莽蒼蒼的雨林、奔流不息的水滿河、巍峨沉默的五指山所佔據，被那浸潤在黎族血脈中、與自然共生的古老智慧所折服。我們終究是為了這天地間亙古未變的“自然”與“本真”而來。

回望山腰那座宏偉的黎峒文化園，聽聞其落成典禮曾由某位曾顯赫一時、如今身陷囹圄的高官（原廣東省政協主席朱明國）主持。這巨大的反差，像一聲沉重的叩問。權力如流雲，聚散無常；個體的榮辱浮沉，在歷史的長河中也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浪花。然而，山，依舊在那裏，沉默地矗立，看盡滄桑；水，依舊在那裏，執著地奔流，滋養萬物；那深植於黎族血脈中對祖先袍隆扣的信仰、對自然的敬畏、對生命延續的堅韌，依舊在那裏，如生生不息的雨林，如歲歲舉行的“三月三”祭典，代代相傳，未曾斷絕。文化園內那28根圖騰柱鐫刻的符號，那639級青雲梯指向的殿堂，其核心精神，不正源自這超越個體、超越時代的族群與自然的共生哲學嗎？不管世事如何更迭，不管曾有多少顯赫人物登場又謝幕，這份源於土地、順應天道的“自然而然”的精神，從未中斷，如同那不受禁令約束的山風，自由穿行於雨林之間。

在五指山巨大的身影下，水滿鄉與毛納村的一切喧囂，都顯得渺小而生動。雨林的濃綠是永恆的底色，水滿河的清音是不息的吟唱。黎峒文化園是今人對古老信仰的莊嚴致敬，毛納村的煙火氣是當下最鮮活的生活注腳。而無論世事如何變遷，權力如何更迭，即便有車輛不得入內的禁令，有必須依賴電瓶車往來的限制，唯有這山川的定力，唯有這植根於土地、順應自然的生存智慧與精神傳承，如那奔流的水滿河，穿越時光的峽谷，自然而然地流淌，堅韌而恒久。這或許就是天地間最深沉的迴響——它不因誰曾登臨而增色，亦不因誰曾墜落而減輝，更不因入村的交通方式改變而轉移。它只是存在著，以山的沉默，以水的奔湧，以林的呼吸，昭示著一種超越個體的、自然而然的永恆精神，等待著每一個願意側耳傾聽、用心感受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