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地山:永生的作家、學者、戰士——從社會各界悼念許地山的祭文、輓聯談起

著名的臺籍作家、學者許地山

一九四一年八月四日,著名的臺籍作家、學者許地山因勞累過度、積勞成疾,突發心肌炎,在香港寓所不幸辭世,享年四十八歲。至今整整八十年了!

驚悉許地山逝世,宋慶齡女士第一時間送來花圈。八月五日,許地山遺體在香港安葬,港九鐘樓鳴鐘,香港大學降半旗致哀。

許地山逝世後,海內外社會各界人士紛紛深切悼念這位傑出的作家、學術大師、堅定的愛國者。八月廿一日下午,全港文化界舉行「追悼許地山先生大會」,宋慶齡女士再次送來花圈,著名愛國老人張一麟致辭,葉恭綽宣讀祭文。十一月九日,新加坡華僑華人也在中華總商會舉行「星華各界追悼許地山先生大會」,著名社會活動家、作家、出版家胡愈之致辭,郁達夫宣讀祭文。諸多名人和學校、社團及各界人士向兩次追悼大會敬送了花圈、輓聯、挽幛,或撰寫了回憶紀念文章。這些祭文、輓聯、挽幛、紀念文章從不同角度、以不同文字高度評價、讚譽了許地山不平凡的一生。

許地山一九一七年到北京求學,留學歐美三年回國後執教於燕京大學、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前後在北京生活十多年,直至一九三五年赴香港大學任教。他是我們極為崇敬的老一輩在京臺胞。為悼念許地山逝世八十週年,筆者欲通過當年社會各界悼念許地山的祭文、輓聯和紀念文章等,對其文學創作、學術成就和道德風範做一簡單回顧。所引用的祭文、輓聯和紀念文章主要選自福建省漳州市薌城區政協學習文史委編印的《薌城文史資料第卅一輯·許地山畫傳》,部分輓聯選自網路「申志遠部落格」《許地山輓聯》,馮玉祥將軍悼詩選自王盛著《綴網人生——許地山傳》。
一、聲名遠播的著名作家

許地山是一位聲名遠播的著名作家和詩人,著有短篇小說《命命鳥》《綴網勞蛛》《春桃》《商人婦》《換巢鸞鳳》、散文《落花生》《空山靈雨》、新詩《看我》《情書》《郵筒》等等,生前出版有短篇小說集《綴網勞蛛》《危巢墜簡》、散文集《空山靈雨》《雜感集》和戲劇集《解放者》等。他的文學成就深刻影響了幾代人,不少作品直到今天仍在民眾中廣為流傳。他的名作《落花生》被選入小學教科書,其中的名句「你們要像花生,因為他是有用的,不是偉大、好看的東西」「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偉大、體面的人」(為便于少年兒童理解,教科書中這兩段話改寫為「你們要像花生,它雖然不好看,可是很有用,不是外表好看而沒有實用的東西」「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只講體面,而對別人沒有好處的人」),廣大青少年更是耳熟能詳。

在悼念許地山的輓聯中,他的名號和諸多作品的標題被巧妙地嵌入其中,堪稱這位著名作家名作的大展示。

許地山隨父離臺內渡後曾長期流寓漳州龍溪,新加坡龍溪會館撰聯痛悼:

綴網勞蛛愁入夢

空山靈雨悵招魂

上下聯中分別嵌入了許地山的代表作《綴網勞蛛》和《空山靈雨》,以「綴網勞蛛」比喻這位筆耕不輟的作家,以「空山靈雨」表達挽者的悼念之情和無限哀思。

現代著名作家端木蕻良的輓聯是:

未許落花生大地

不教靈雨洒空山

上聯巧妙地嵌入了許地山的姓「許」和名作《落花生》,下聯則嵌入其另一代表作《空山靈雨》,而上下聯末字又連成其名「地山」二字;「未許」與「不教」表露了挽者對許地山不幸逝世的痛惜、哀戚之情,構思精巧、情深意切。

香港著名作家吳其敏亦獻上輓聯:

老鳳竟換巢,雨歇空山,凋零國學

勞蛛枉綴網,春殘大地,惆悵落華

其中嵌入了許地山的名作《換巢鸞鳳》、作品集《空山靈雨》《綴網勞蛛》和論著《國粹與國學》,「春殘大地」源於另一代表作《春底林野》,並與「雨歇空山」末字連成「地山」,挽者以「凋零國學」痛稱許地山的逝世是國學界的重大損失,最後的「惆悵落華」嵌入了許地山的筆名「落華生」,也表達了挽者的哀悼。

許地山在北平任教期間,精心整理了其父、著名臺灣進士許南英生前的詩詞,並親撰《窺園先生詩傳》,編成《窺園留草》,經在京臺胞柯政和多方面幫助,由另一在京臺胞陳天錫創辦的北平和濟印書局於一九三三年出版,上世紀六十年代又被收入島內出版的《臺灣文獻叢刊》。臺灣著名文史專家黃典權談到該書時說:「《留草》和《窺園詞》本身,是一個臺灣名進士家破國危幽思淒切的心聲,交織著很多地方掌故以及當時文人風雅際會的紀錄,所以《留草》的文獻價值,好像比同時代的一些詩文集更高得多。」並稱讚許地山「為他父親撰有詳盡的《窺園先生詩傳》,質素嚴謹,是一篇很標準的傳記文學。」星華各界追悼大會上,有一副佚名的輓聯:

橫舍細論文,夜雨巴山懷剪燭

薌江傳絕學,春風留草冷窺園

下聯嵌入了許地山編輯出版的《窺園留草》。上聯「夜雨巴山懷剪燭」取自晚唐詩人李商隱《夜雨寄北》的下半闋「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寫的是詩人留滯異鄉、思念家人,盼望速歸故里,與妻子共坐西窗之下,剪去燭花,深夜暢談,這也正是許地山懷念淪亡故土臺灣心情的真實寫照。
二、學貫中西、成果豐碩的傑出學者

由於許地山在文學創作領域負有盛名,世人多將他單純當成一位著名作家,而對他的學術成就瞭解較少;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一九九四年六月出版的許地山論著《道教、因明及其他》,書前《內容提要》中亦稱其為「我國著名的文學家」而非「著名的學者」。汪毅夫教授在《悼許地山的輓聯》一文(收入《顧盼兩岸》,香港中國評論學術出版社二○二○年六月初版)中對此甚不以為然。

實際上,許地山是一位在諸多領域都有突出成就的學術大師。他曾先後獲得燕京大學文學士、神學士學位,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文學碩士學位,英國牛津大學文學學士和宗教學學士雙學位,還曾兩度赴印度考察訪問,研究宗教和梵文。正如胡愈之先生在星華各界追悼大會上致辭所說:「他是一個非常博學的,而且是以學問為其專業的,對於社會學、人類學、宗教學、民俗學、心理學、語言學、文學、考古學,甚至生物學,都有深刻研究」。

許地山精通國學和宗教學,在中國的歷史文化、哲學宗教、文學藝術、語言文字等領域都有高深的造詣。他還是新文字運動的積極倡導者,全港追悼大會祭文中稱其「抑文字之改革,見沈慮于幾先」。他學貫中西,對西方文化也有深入研究,而且是一位翻譯家、印度文學專家。他是國內大學開設梵文課的第一個中國人,廿世紀國人研究印度哲學、梵文的先行者,他的論著《印度文學》則是中國人自己撰寫的第一部印度文學史專著。

前面一節中所引用的輓聯專門記述了許地山的文學創作,悼念期間的祭文和許多輓聯則全面肯定、高度評價他在文學和學術多方面的成就。

星華各界追悼大會祭文中讚譽許地山「鑽研哲理,唯奧唯精。東西一貫,儒釋詮真」,新加坡南僑師範學校全體員生敬獻的輓聯:

探究國學、鑽研哲學,學習精神傳萬古

深通英文、暢曉梵文,文章道德各千秋

同樣以十分簡明的語言描述了他的學術成就。

新加坡張氏公會的輓聯也以:

以宗教家成名、以著作者蜚聲,當代士林中多推許子

為拉丁化運動、為印度文研究,近今學術界少有其人

盛讚許地山多學科、多領域的成就。

新加坡集美校友會的輓聯:

東土傳經、北方學者

西洋訪道、南國詩人

則將許地山求學燕京、負笈歐美、考察印度到最後執教香港的一生非常簡練地概括在「東、北、西、南」之中。

許地山對宗教史、宗教學研究頗深。他對佛教、道教和基督教文化有多重思考和闡釋,著有《道教史》《佛藏子目引得》(「引得」為英文「index」的音譯,意為「索引」)《道藏子目通檢》等。他目睹、身受社會不平,但絕不因此避世隱居,而是始終把改變現狀、改造社會、拯救人類作為自己的理想,並試圖通過宗教學研究尋求一條到達光明的道路。同時,在《扶箕迷信底研究》一書中,他又站在科學的立場上,以詳盡的考證,揭露「扶箕」(或作「扶乩」)是迷信、是騙術。

許地山對宗教的研究和對迷信的批判廣受有識之士稱讚。沈雁冰在紀念文章中說:「我們驚嘆於他考證之劬,也心折於他的論斷之正確;他是為了要證明扶箕是一種自覺的或不自覺的騙術,乃就其有關的各方面,詳加考證。只看他引用書目之多,就知道他曾經花了多少力氣。為了這樣一個問題而旁徵博引,寫成專書,他這樣做學問的精神和態度,怎能叫人不欽佩呢?他這研究方法完全是科學的!」再如新加坡愛同學校全體師生輓聯所寫:

研究宗教,反對迷信,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惟先生能中要害

教授國學,提倡新字,為人之師,作人之范,嘆後學竟失導師

著名報人傅無悶、胡愈之輓聯亦稱:

辟扶箕迷信,判人鬼世界,一本乎科學,我欲招魂又何可

論思想文化,析中西異同,惟求于實用,君雖作古亦長存

許地山早年曾在福建漳州和緬甸仰光等地中小學任教,大學畢業後在多所北京高校任教,還曾到廣州中山大學講學,最後在香港大學教授任上離世。星華各界追悼大會祭文盛讚他「舊都講學,桃李盈門」「香江設帳,嘉惠後生」,是誨人不倦的一代名師。

新加坡興亞學校所獻輓聯:

耶教佛教道教,億兆教徒同下淚

小學中學大學,萬千學子俱與悲

上聯講他在佛教、道教、基督教研究方面的貢獻;下聯講他任教大中小學多年,桃李滿天下。

許地山精通音律,能譜曲作詞填詞,還熟稔西洋經典樂曲和民歌,擅長歐美歌詞翻譯,並彈得一手好琵琶。一九二三年他為瞿秋白作詞的《赤潮曲》譜曲,這是我國現代第一首無產階級革命歌曲。上世紀卅年代初,在京臺胞、北平中華樂社柯政和主編了一套《世界名歌一百曲集》共十冊、每冊十曲,其中第一冊的十曲歌詞都由許地山翻譯並有歌詞解釋。香港各界追悼大會祭文中以「追琴韻于成連」(成連是春秋時期的著名琴師、伯牙之師)盛讚許地山在音樂方面的造詣。

新加坡愛華音樂戲劇社輓聯:

西天幾取經,空去空來,居士聞木樨香否

南國曾施教,不厭不倦,先生聽天樂奏耶

上聯講許地山深諳佛教禪學,是一位智者;「聞木樨香」是禪宗的一個典故,說是黃庭堅曾師從禪宗晦堂大師,桂花盛開之時,一天大師問黃庭堅:「聞木樨香否?」他回答:「聞」,並由此省悟到:就像生活中時時處處都能聞到淡淡的木樨花香一樣,一個有智慧的人,不管是順境還是逆境,對身邊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情都能發現有值得品味之處。下聯講許地山為師誨人不倦;「天樂奏」出自佛教的《浴佛贊》:「摩耶右脅娩金童,天樂奏長空」,又見於唐代胡元范《奉和太子納妃太平公主出降三首》:「聖文飛聖筆,天樂奏鈞天」,既隱指許地山去世,又暗贊他的音樂才華。
三、堅定的愛國志士

許地山不僅是一位著名作家、傑出學者,而且是一個堅定的愛國志士、一個順應歷史潮流勇往直前的戰士。他自幼經歷臺灣淪亡、背井離鄉之難,家庭的遭遇、父兄的影響,再加不懈奮鬥,使他成長為積極的社會活動家、新文化運動的先驅者之一和文化知識界抗日中堅。

「五四」運動爆發,他被推選為燕京大學學生代表,參加了天安門遊行。他與鄭振鐸、瞿秋白等人共同創辦《新社會》旬刊,又與鄭振鐸、沈雁冰、周作人、蔣百里等共同發起成立我國第一個新文學社團「文學研究會」,還主持組織了「燕京大學文學研究會」「泰戈爾研究會」等。

許地山父親是晚清進士,他幼年讀過私塾,古文功底深厚,也能做舊體詩,但他的主要文學作品則堅持用白話文、寫新體詩。正像胡愈之所說:「他對國學有深湛的研究……但是他卻教青年不要鑽故紙。」談到國粹,許地山說:「一個民族在物質上,精神上與思想上對於人類,最少是本民族,有過重要的貢獻,而這種貢獻是繼續有功用,繼續在發展底,才可以被稱為國粹。」即使到八十年後的今天,這一論斷的犀利、精闢仍令人驚嘆!星華各界追悼大會祭文以「氣高叔夜,德比孟荀」將他比作戰國時期的思想家、哲學家孟子、荀子和三國時代的哲學家、琴藝家嵇康(字叔夜)。沈雁冰讚譽他是「一個充滿了生命力的人,一個對祖國文化事業多所貢獻的學者,一個五四新文學運動的老戰士」,柳亞子則稱「許先生和魯迅先生一樣,都是五四運動以來提倡新文化新文學以至新文字的老戰士。講到五四的領導人物,到現在殉道的殉道了,變節的變節了,做官的做官了,而許先生還是幹他文化革命的工作,二十年如一日,而且愈來愈進步。」

在港大任教期間,許地山積極投身抗日救亡運動。他被推選為「中華全國藝文界抗敵協會」理事、香港分會常務理事兼總務,又被聘為「華南電影界兵災籌賑會」顧問,組織、參與了香港、華南文化界舉辦的各項抗戰後援活動,宣傳抗戰、民主,反對投降、獨裁;「皖南事變」發生後,他又與香港文化界共同發表宣言,呼籲團結、和平、息戰。當年的祭文、輓聯對許地山一生中的愛國壯舉也多有涉及。正如星華各界追悼大會祭文所稱:「五四文運,一鳴驚人」「豈期寇至,禍肇平津。君乃奮起,義憤填膺。為國討賊,一呼眾應」,祭文並以「迄今南粵,半壁以存。腥膻未淨,屈辱未伸。正俟賢者,領導群倫。遽傳訃告,哀溢南溟」,將許地山去世看作抗戰救國事業的一大損失。

正在新加坡的原左聯作家楊騷代《民潮》半月刊社所獻輓聯稱:

講學立言,純是書生本色

纓冠攮臂,活現豪傑心腸

寥寥數語,形象地勾勒出許地山文人和戰士的兩重身份。

新加坡南洋華僑中學敬獻的輓聯:

為文協中堅,為教育名流,又為語言學者,望重德高,薄海咸推巨擘

有神道研究,有梵文譯著,更有說部垂傳,才長壽短,萬方同哭先生

其中講到了許地山的文學創作(「說部」即小說)、宗教學和語言學研究、梵文譯著諸方面的成就,讚譽他是教育名流,並且是藝文界抗敵協會中堅,可說是對許先生作為作家、學者、愛國志士一生的全面總結。

同樣,新加坡鼎美學校的輓聯:

讀書明理、治學求真,燕大猶傳許學士

濟世除奸、救國抗戰,香江遽隕美髯公

也高度評價了許地山嚴謹的治學態度、突出的學術成就和堅定的愛國立場。

再看原廈門集美學校校董辦公室主任彭炳卯所獻的輓聯:

于北高宿舍,為鄉子弟彈琵琶,奏木蘭從軍,往事不堪成迫憶,痛已

過香江尊居,話舊風雨把杯盞,頌祖國抗戰,此情何忍再回思,悲夫

許地山堅持宣傳抗戰的情景躍然紙上,而「彈琵琶」幾個字又形象描述了他的國樂技藝。

許地山的老友、著名作家郁達夫的輓聯是:

嗟月旦停評,伯牛有疾如斯,靈雨空山,君自涅槃登彼岸

問人間何世,胡馬窺江未去,明珠漏網,我為家國惜遺才

上 聯中「月旦評」的典故源於東漢末年汝南郡人許劭兄弟每月初一主持對當代人物或詩文字畫等進行品評、褒貶;「伯牛有疾」則源於《論語·雍也》,弟子伯牛病重,孔子前去探視,握著他的手歎息道:「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沒有辦法,真是命呀!這麼好的人竟得這樣的病呀)!」靈雨空山源於許地山的名著《空山靈雨》,既代表他的文學成就,更歎息他離世留下的空缺。所以上聯的意思是說:許地山病重去世了,他的文化活動停止了,這是文化知識界無法彌補的損失。下聯中「胡馬」原指古代我國北方胡人的兵馬,「胡馬窺江」由《漢書·匈奴傳贊》「胡馬不窺于長城」轉化而來。面對日本侵略者鐵蹄踐踏國土,挽者發出「問人間何世」的感慨,痛惜國家失去許地山這樣的人才,認為這也是全國抗戰事業的一大損失。
四、友人心目中真誠、善良的熱心人

許地山一生中朋友眾多。在眾人心目中,他不但是一位令人尊敬的作家、學者和社會活動家,還是一個真誠、善良的熱心人。

老舍先生早年走上文學創作道路時,曾得到許地山的支持和指點。聽聞許地山早逝,他說:「地山是我的最好的朋友。以他的對種種學問好知喜問的態度,以他的對生活各方面感到的趣味,以他的對朋友的提攜輔導的熱誠,以他的對金錢利益的淡薄,他絕不像個短壽的人」「至於談到他與我私人的關係,我只有落淚了,他既是我的『師』,又是我的好友!」鄭振鐸也說:「他的一生都是有益於人的,見到他便是一種愉快。他胸中沒有城府。他喜歡談話。他的話都是很有風趣的,很愉快的。」

知名報人、香港《星島日報》社長林靄民特意獻上輓聯:

同客香江,猶記座談聆小史

重遊星島,忽聞騎箕賦大招

上聯深情回憶挽者與許地山在香港時的交往。下聯中「騎箕」指去世,如清代文人趙翼《題黃陶庵手書詩冊》%3A「嗚呼公已騎箕去,故紙殘零亦何有」;《楚辭·大招》是戰國時代楚人的招魂之辭,相傳為屈原所作,「賦大招」表達了挽者驚聞噩耗的痛悼之情。

著名學者陳寅恪的輓聯飽含著深情:

人事極煩勞,高齋延客,蕭寺屬文,心力暗殫渾未覺

亂離相倚托,嬌女寄撫,病妻求藥,年時回憶倍傷神

上聯講許地山平日各項事務極其繁忙,雖身心過勞卻渾然不知,一直忘我工作;下聯憶自己離港赴西南聯大任教時,將病妻、幼女留在香港託付給許地山,受到他悉心照料,抒發了由衷感激和深深悲痛之情。

馳名福建、南洋的教育家莊奎章是許地山京都求學時的好友,他的輓聯寫道:

念昔年分袂自故都,君赴美國,我還鷺江,偶別誰知成永別

嘆今日訃音傳南島,港亡導師,閩失學者,人文從此喪斯文

莊奎章原籍福建惠安,早年就讀于北師大,與在燕京大學求學的許地山時相過從。後來許地山負笈歐美,而他回福建教書,曾任同安縣教育局長、省立廈門中學校長。抗戰期間莊奎章先到印尼,任井裡汶中學校長;再到新加坡,先後任愛同學校、南僑師範學校校長,並任星洲華僑文化界戰時工作團常務委員、訓練部長。他與許地山雖京都一別再無緣見面,但愛國、抗日卻讓他們始終心靈相通。
五、結束語

著名愛國將領馮玉祥聞悉許地山去世,寫下悼詩《閱報得凶耗》:

閱報得凶耗,許地山死了。他是何面貌,我實不知道。

會讀他作品,頗有真訓教。且聞他博學,殷殷善教導。

為人亦樸實,熱心助友好。近來在香港,愛國圖報效。

國家之損失,我心實悲悼。

馮將軍與許地山素昧平生,但悼詩卻充滿感情,將許先生的文學創作、學術成就、名師風範、愛國熱忱和樸實熱心一一道出。言語十分直白,但發自肺腑。由此可見許先生的道德文章感人之深。

胡愈之先生在星華各界追悼許地山先生大會上強調:「許先生在學問思想道德三方面都值得我們佩服,都值得我們景仰,都值得我們學習。」「追悼許先生,第一要仿效許先生那種治學精神。第二要發揚許先生所倡導的科學與民主思想。第三要學習許先生誠懇樸素和平博愛的為人道德。」這些話說得何等中肯啊!我想今天仍是我們應當認真遵循的。

許地山先生離開我們八十年了!如今的中國已經實現全面小康、以東方大國的雄姿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與昔時積貧積弱、遭人凌辱的舊中國相比,國家面貌發生了根本變化。今天,我們重溫當年先輩們悼念許地山先生寫下的文字,可以從中感受到中華傳統文化的語言優美、內涵深邃;但更重要的是藉此緬懷許地山先生,回顧他的人生道路、奮鬥精神、學術成就和道德風範,這對我們有重要的啟迪和激勵作用。正如郭沫若先生所說:「他的精神是留存著的,是應該永遠留存著的」,又如星華各界追悼大會祭文所言:「幸留遺訓,手澤尚新。貴在我輩,殺敵慰靈」。我們後來人要傳承許地山先生的精神、繼續他的未竟事業,在新時代不斷創新、努力奉獻,以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告慰于許先生在天之靈。

作者:盧咸池 北京市臺灣同胞聯誼會名譽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