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小凡在巴黎国立吉美博物馆举办–名为 Carte Blanche个展

茹小凡巴黎吉美博物馆个展 © LIN Zuqiang

原题目:《借花献佛的鸳鸯蝴蝶,从茹小凡在吉美博物馆的个展谈起》

作者:安东尼

茹小凡的艺术工作,客观地讲,是20世纪被社会公认为有价值的艺术的造型形式接力和发展的工作,不是过去20多年来一跃成为欧美主旋律的观念艺术。他承袭了赵无极那一辈人的经历,本身天赋条件很好,对欧洲近50年来多种绘画风格和方法,无论是拼贴,还是重彩,无论是表现还是变形,都能够从根本上精到地掌握方法,临摹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创作可以做到承前启后。我们看到了他和他的老师们这一类融会贯通了二十世纪造型亮点和精妙的艺术家们的创作里的现代唯美。在更长远的时间段里,在更脱离当下的距离感里,这种唯美和通透有它非主流的可贵 。鸳鸯蝴蝶是万家灯火中普罗大众里闪出来的一份动人的精彩, 是永恒的抒情。

巴黎国立吉美博物馆正在举办艺术家茹小凡的个展, 取名 Carte Blanche,  意思是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以天马行空,自由发挥,这个空间就交给你了。吉美博物馆以展陈亚洲古美术闻名,近年来也陆陆续续展出一些当代艺术家作品,往往放在美术馆最高的一层楼展览。这样古美术藏品在下面,新创作的展品在最上面,颇有点老树新枝的感觉。

吉美博物馆的馆藏里最显著的部分就是亚洲的佛教图像、造像,有丝绸之路上的,史前的佛像,更有藏传佛教像和佛教汉化过程当中中国历代的佛教造像。

这次茹小凡为吉美博物馆的个展做了72尊瓷雕罗汉群像,在题材上与博物馆的馆藏非常契合。罗汉一共有12种造型。展厅里,他们三五成群,扇形地排列开来,有点像一个剧场。里面佛弟子演绎着他们的生活日常,法器,手印和仪态,都有模有样,有根有据,活灵活现。但是菩萨们没有面容,只有一头花团锦簇。这当然是茹小凡的贡献,他前些年画过一个以花代脸的美人图系列,这次借花献佛,把他的绘画语言移花接木到瓷雕上去了。

罗汉的身体是用青瓷和无釉白瓷相间烧制出来的,坐在景德镇旧窑址宋代烧制的钵里面,钵是收集来的古董。钵的下面有一大块厚重的透明琉璃托着。这些材料颇有点反差,但各有各的考究,结果放在一起,相互衬托彼此间的珍贵,倒也和谐统一。

熟悉茹小凡的人,他的藏家,或许会把作品请到自己家里,在日常的生活视野里,在经意和不经意间,时不时看到,赏心悦目。茹小凡的本业是绘画,可能受设计业的工作方法的影响,他和近年来一些很活跃的画家同行一样,也开始做一些雕塑作品,把绘画里的题材或者个别语言吸收进去,成为有材料感的,有工艺感的,有空间感的,立体的作品。就像面对一个信物,当欣赏者对器物里作者的格调心有灵犀,那就皆大欢喜了。

不熟悉茹小凡的人,当他看到罗汉像里面的一些趣味,有佛教题材的趣味,工艺和材料的趣味,更有画家的造型趣味,好几种讲究集中在一件器物上,别具一格,却又自在,恰当,还耐看, 特别是作品陈列在古美术博物馆吉美里面,大家好像以一种习惯分析和讨论古美术如何精妙的眼光来看茹小凡如花似玉般的当代瓷雕创作的时候,他可能会好奇,作者是怎么样一个人 ?

茹小凡是画家,南京人。他出生在毛泽东刚刚赢得中国的内战,建立共产党政权的年代。祖父是被战败的一方的官僚,前浙江省民政厅的厅长, 在新政权时代被关进了监狱。母亲是胜战一方的共产党政权的信仰者,她是医生。长大以后,茹小凡很想拜见他从来见过面的爷爷, 但他一直没有如愿,对此他念念不忘。上个世纪内战后政治信仰铺天盖地的单一化、绝对化和家庭的割裂留给了他很多遗憾。多年后, 他做了一件雕塑,把一个金属的毛泽东头像放进了琉璃的避孕套里。

20世纪80年代,他来到巴黎美院,在绘画名家 Olivier Debré 和 Alechinsky 门下学习。 Debré 出生于法国戴高乐系的政治大家,兄弟是当代著名政治家 Bernard Debré,官至内政部长和宪法委员会主席。就像当年夏加尔为巴黎歌剧院画幕布那样,Debré 为巴黎Abbesses 剧院也画了一款幕布,成为巴黎人高雅文化生活的信物, 被津津乐道。

作为 Debré 和 Alechinsky 的学生,茹小凡很早就拿到马德里法属委拉斯开兹艺术院的奖项和驻村资格,这就是说法国官方艺术组织机构和艺术界同行都认可他是年轻艺术家里有才气的,很不错的后起之秀。他受到邀请,与其他三位法国艺术家合作,为巴黎蒙帕纳斯大街上一家老底子的咖啡馆餐厅Coupole 作画。所谓老底子,就是这家餐厅有个传奇,上了年纪的老女人定点到这家来邂逅年轻帅哥,收做情郎 。老底子的餐厅邀请画家作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宫殿里的那种穹顶画。于是茹小凡就以一个共产党医生的儿子的叛逆,在他显得迷茫的眼色里,将他的艺术贡献给垂暮的资本社会里成为商业附加值的忘年交。他结合了 Art Nouveau 里重彩和幻觉世界里的倩影,为夕阳中的香艳和初出茅庐的阳刚营造了气氛。老妻少夫的话题在法国经久不衰,现任的总统就是例子。茹小凡参与创作的 Coupole穹顶画也算是法国生活对他这个中国人的同化。不过尽管茹小凡那幅有名的画作配合讴歌老妻少夫,他自己倒是喜欢年轻女人的,他美丽的中国太太比他小很多,他们家的恩爱,是老夫少妻型的。

茹小凡的艺术工作实际上是承袭了赵无极那一辈人的经历,本身天赋条件很好,对欧洲近50年来多种绘画风格和方法,无论是拼贴,还是重彩,无论是表现还是变形,都能够从根本上精到地掌握方法,临摹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创作可以做到承前启后。而且他就在 Olivier Debré 和 Alechinsky 这两个现代艺术后期的代表人物身边,和赵无极受到 Henri Michaux 的影响和提携是一个道理。作为一个移民法国不久的中国人,90年代他就成为法国后期现代艺术的新生力量。

茹小凡的艺术工作,客观地讲,是20世纪被社会公认为有价值的艺术的造型形式接力和发展的工作,不是过去20多年来一跃成为欧美主旋律的观念艺术。所谓观念艺术,从创作的角度讲,指的是以策展人主动负责,艺术家被动被选择的展览团队,用创新的思考方法通过艺术来表达新的世界观和政治观的工作。策展人就像导演,艺术家就像演员,他们一起琢磨剧情,然后在造型的变形与直白,在哲学的翻译再翻译的层层人造密码的加密再加密,解密再解密的过程里赋予造型作品以精神,以神采,以神秘感;换句话说造型作品成为信仰神话的信物:不仅仅神话政治观和世界观本身,更神话变形转换过的思考方式。对资本业者来说,作品的神话过程和神话结果就是最好的附加值,信手拈来变成金融魔术的道具。当艺术信仰与金融魔术比翼双飞的时候,观念艺术就腾云驾雾,所向披靡。信则灵。

茹小凡对从事观念艺术的策展人们来说并不是最方便合作的艺术家。不是说现代艺术里那些已经定型的语言观念艺术不能用,但快捷和有效的观念艺术展里既要有全球化又要有陌生感, 新鲜感。那些还没有充分能见度的造型语言,那些世界各地一无所有的艺术家和他们身上那种破釜沉舟的革命性,这种革命性附带的野生的冲动,在材料、工艺、技法、风格上更可以我行我素,受约定俗成的条条框框的束缚相对小得多。因此茹小凡这样在架上绘画方面跟随名家出道,已经初露锋芒的创作者,没有一无所有者的决绝,和这种决绝在脆弱和坚强之间,在渴望和霸气之间营造出来的绝处逢生的灿烂。

但是在此时此刻担任主旋律角色的观念艺术一定有它在艺术界和艺术史上轮值的任期。无论多决绝,多灿烂,多有陌生感,它注定是艺术万种风情里的一种,百花园里的一朵。因为只有节奏和变换才是艺术创作生生不息的根本。

虽然看到观念艺术在当下的潮流性主导,也看到它想强调的思想性在最杰出的作品里可圈可点,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茹小凡和他的老师们这一类融会贯通了二十世纪造型亮点和精妙的艺术家们的创作里的现代唯美。在更长远的时间段里,在更脱离当下的距离感里,这种唯美和通透有它非主流的可贵 。茹小凡喜欢 Charles Eames  和 Charlotte Perriand 的设计,当他把自己绘画中的奇花异草做成雕塑,你会看到在设计感里带着体液的温润和器官的升华,比早期印度的春宫石雕更婉约,比日本民治时代的春宫牙雕更抽象,比80 年代意大利 Memphis 的设计作品更艳丽。

茹小凡祖父的国民党时代的文学家张恨水与秦瘦鸥的鸳鸯蝴蝶在他母亲的共产党时代的主旋律文学浪潮里不吃香,甚至受批判。 实际上他的艺术创作类似鸳鸯蝴蝶文学,在思想革新和政治观发展的风生水起中,绝不是艺术的引领者,促动者,批判家。但鸳鸯蝴蝶仍然是万家灯火中普罗大众里闪出来的一份动人的精彩, 是永恒的抒情。

艺术的百花园之所以美不胜收,因为有鸳鸯蝴蝶和当下的主旋律相互依赖,相互衬托的美景。既然有破釜沉舟,那一定也有同舟共济。他们的关系实际上是辩证的两面在不同时期轮流被聚焦的关系。当茹小凡严肃起来的时候,他也创作过一幅5米长的画作,取名 “在同一条船上”,那是诺亚方舟。阿弥陀佛。